提前回来的意思是不想住半山别墅,齐淑兰在电话里特意强调过。
因此来之前,廖小峰提前预定好酒店,当然,是顶级那几家的其中之一,连定金也付过了,可后排的齐天磊忽然打断:“去深水埗。”
司机没急着开,咂嘴不耐烦地看向副驾,看得廖小峰只好重复:“嗯,去深水埗。”
情况同他预想得不一样,但他鬼使神差没有拒绝。
旧楼的外观没有变,然而上到六楼推开门,家里却是大变样,原本的水泥地贴了瓷砖,新的方桌折起来戗在墙边,双人沙发面前终于摆了台电视,靠近主卧门口,孤零零一个巴掌大的茶几用来放置座机电话。
两边卧室以及卫生间的墙面均做了粉刷,床也换了,比原来宽敞。
唯一不变的是窗外的霓虹,但好像也换了新招牌。
廖小婷的东西不多,基本堆在小卧室,她住校四年,马上毕业又要搬去和张立轩同居,两个人预备年底结婚。
家里只剩个单身汉,没预料齐天磊会来,昨晚换下的内裤还搭在沙发扶手边,廖小峰彻底忘记这件事,甫一开门立刻冲进屋去收,收也收不安生,被板凳绊了下脚险些栽倒。
等藏好内裤从卧室出来,齐天磊已经进屋放好行李,脱下风衣搭在内裤方才搭的地方,边解袖口边认真端详墙上的旧照片。
以前念书的时候,家里的老照片只有原住民堂叔的遗照,以及廖大正、温霞同两个孩子的合影,全都黄黄的看不清晰。
后来小婷考上港大,立轩送了台照相机作为升学礼物,照片便越来越多。
张立轩自己就是个发烧友,他家中有间暗房专门用来冲洗照片,小婷经常去他家冲照片,冲完觉得好就裱起来挂满墙,没地方挂便挑了些拿到这边来。
大都是出去玩的合影,其中有两张是他们几个去长洲玩的合影,拢共洗了6张,有两张挂在这面墙上,其余分散在各自手里。
齐天磊忍不住凑近,挽袖子的手顿时放缓,照片上廖小峰牵着齐淑兰站得笔直,他自己则从后方搭了条手臂到廖小峰肩上,脸颊肉贴着廖小峰的鬈发,笑得很开心,因为开心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觉得陌生。
看了好几分钟,随后目光上移,另一张边角夹着廖小峰的单人照,穿正装,白色背景,用来应聘入职用,廖小峰换工作换得不勤,照片还是前年拍的,拍完随手夹在相框边角,要用时取一张擦擦灰,方便且不易丢,到目前为止用得只剩最后一张。
以为他在看合照,廖小峰打了水用毛巾沾湿拧干拿出来,说:“两张有一张是你的,不知道你的地址,所以没能寄给你。”
齐天磊愣了一下,随即敛下眸子接过毛巾:“还是放在家里吧,”他单手拿起风衣抖了两下,这才把脸埋进毛巾,却不立即擦,而是轻轻嗅了嗅毛巾上的肥皂香,味道打开久远的记忆,终于心满意足地把脸往上蹭,又问,“奶奶还好吗?”
问的是庞奶奶,庞奶奶去年生了场大病,现在已经拄起了柺,由于腿脚不便,庞大勇索性将楼下单位卖了,换了间有电梯的单位,就在两条街外。
大勇现在已是警长,说来也算有缘,居然调去跟了徐世昌,每天早出晚归,动不动出外勤找不到人,但他出任务前都不忘给廖小峰发消息,发完当天,廖小峰下了班便会去庞奶奶家吃饭坐一坐。
偶尔小婷也会来,带着张立轩一起,这时庞奶奶便会拉着小婷的手一遍遍说她小时候的故事。
人老了总归不中用,每天活得只剩个躯壳,但从前的记忆犹如刀刻,时间抹杀不了一点反而历久弥新。
今天庞大勇回家住,齐天磊想去看看庞奶奶,于是两个人收拾一番出了门,廖小峰提前给大勇打了电话,没打通,想了想,转而给小婷打了一个,又没打通,只好少买一半烧鹅,连同若干肉菜拎过去。
齐天磊好像回到第一次造访深水埗时那样,对什么都很好奇,也对,连续过了八年白人生活,他连烧鹅什么味道都快忘了,但也只是暂时,逛完一遍市场,再在傍晚的香港街头走一走,就什么都回来了。
他和廖小峰没那么多话说,仅限于这里那里有哪间店换了招牌,原来的店搬去哪里云云,但气氛倒也不算尴尬。
然而又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过马路时有人撞了下廖小峰的肩膀,将他手里的番茄撞得掉在地上,其中一个咕噜噜滚到齐天磊脚边,后者蹲下捡起,却在廖小峰伸手来接时放进自己的袋子,而后把手抄回风衣口袋。
不动声色地拒绝接触。
廖小峰不由攥紧手里的东西,他心里不好受可却仍然打起精神避免出现同样状况,到庞奶奶家楼下才松开。
按了半天门铃里头才有动静,奶奶以为是庞大勇,慢悠悠开门竟发现是廖小峰,高兴是高兴,但脑袋要缓一会,继而高举双手准备上去捞住其肩膀,然而视线很快落在微笑的齐天磊身上,忽然嘴唇就开始哆嗦,她踩着拖鞋往外走了两步,眼珠子一直在齐天磊脸上滚,随即咧开嘴,浑浊的眼眶逐渐变得湿润:“是天磊?天磊回来了?”
“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齐天磊说。
廖小峰轻而深地吐了两口气,到这里,他的心终于落得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