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秘书的电话打进来:“唐先生,有位林小姐……”
“嗯,是紧急case,把我后面的安排先推一推。”
齐天磊到医院时,庞奶奶刚睡下,庞大勇临时被叫去出任务,廖小峰轻手轻脚地出门打热水。
他跟出去,又强调一遍唐季那边有林丽真跟进,要廖安心上下班,聊了几句后续安排,便再没了话。
待返回病房,奶奶依旧睡着,齐天磊接过水瓶放在茶几旁,忽然瓮声瓮气地憋了几句话出来:“以后有事别自己扛,交给我处理,姓唐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对你……总之他再找你提什么奇怪的要求,你别理他,第一时间告诉我!”
其实大可不必多余跑一趟,电话里说一声就行,但他不亲自嘱咐始终放不下心。
“我就是怕你……怕你忙,公司那么多事,而且我和你……不好多接触……”廖小峰低头抠手指,事到如今他很后悔,后悔不该着了张斌的道,又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去惹张斌。
后悔得太入神,以致没留意到齐天磊的脸色逐渐暗下来。
上一次说这句话,齐天磊整整生了一天的闷气,但他这次没有,反而抬起眼睛看向廖小峰低垂的脑袋,一言不发,等廖察觉与他目光相接时,他却忽然闪躲,声音颓废而平静:“结婚是假的,那只是sally自作主张,她需要帮助,我配合她演一场戏。”
轮到廖小峰不说话了,他几次三番张嘴,想问的事情太多,却又无从开口。
他没有感到震惊,也可以说他早就料到,从偶然撞破sally亲吻别人开始,从意识到庄妙楠诉说的故事的主角究竟是谁开始,可即便如此,他有什么资格过问?
平静的沉默,齐天磊以为他不相信,补充道:“是真的,我不会结婚,这辈子都不会。”
廖小峰眨了眨眼睛,挣扎再三终于问出口:“……为什么?”
“因为!”齐天磊猛地顿住,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抬手勾开领带,没想到衬衫口袋里夹着的笔啪嗒掉到地上,被廖小峰捡去。
是一只磨变了形的原子笔,笔帽上刻的“good luck”只剩轻微痕迹,没记错的话,这是会考前,廖小峰专门去楼下的五金店找师傅刻的,他用这支笔在IELTS上考了个不错的成绩,回来后齐天磊非跟他要,理由是——他的运气一向不好,当时不知道这是他送他的最后一个礼物,只是觉得拿不出手便偷偷去刻了个字。
答案不言而喻,纵使过去这么多年,纵使这支笔已经写不出字,齐天磊依然随身携带。
物归原主,齐天磊摩挲笔帽,轻飘飘回答:“因为我的运气一向不好,不能拖累别人。”
“你不是……”情急之下,廖小峰搭上他胳膊,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庞奶奶咳了几声:“……是天磊吗?天磊来看我了?”
庞奶奶的视力一天不如一天,勉强能分辨眼前晃动的模糊影子,不过她耳朵好,孩子们说句话就能知道是谁,她被人扶坐起身,一只手被宽大的手掌握住,立刻便心安了。
“奶奶,这段时间忙,一直没能来看您,”齐天磊拖凳子坐得离她近一些,接着将她睡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别担心,我找了最好的医生,做完手术就能出院。”
庞奶奶的表情看不出欢喜,她轻拍齐天磊的手背,蓦地浑浊的眼睛涌出泪来。
惹得两个孩子手忙脚乱,劝了几句,庞奶奶找廖小峰:“小峰,奶奶肚子有点饿,能不能去餐厅帮我叫一份粥。”
廖小峰答应着,走了。
齐天磊起身坐到床边,又倾斜上半身离得更近一点,任由那双苍老的手在他脸上摸索。
齐康的父母一辈子在老家没来过香港,沈震的脾气又臭又硬,别说对孙儿,即便沈琳也很少享受父亲的宠溺,齐天磊则要比父母强上不少,缺失的都在庞奶奶身上得到补偿,但这会他觉得庞奶奶的举止有些怪,听说人老了也会撒娇,他乐得空出时间让奶奶撒个够。
“都是奶奶的错,奶奶对不起你,”齐天磊愣住,他没料到奶奶会说这些,连忙拿手帕擦眼泪,刚要询问,庞奶奶继续道,“我一个老太婆还有几年能活,你们赚钱不容易,别在奶奶身上花心思花钱,留着自己……”
“奶奶你不知道,我赚钱可容易了!”齐天磊松了口气,笑,“动动手指就能赚几百万,所以您不用为了钱操心,”顿了顿,他故意抬出廖小婷,“我要是不尽心尽力安排,小婷该不认我这个大哥了!奶奶你也知道她平常有多任性,动不动就对我发脾气。”
好不容易止住了泪,庞奶奶的兴致仍旧不高,她不再坚持,可声音有些抖:“哪天奶奶不在了,你能不能帮奶奶照顾小峰,别留他一个人。”
“奶奶,你……”齐天磊再次愣住,他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看到决绝的恳求,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方才的温馨全跑到九霄云外。
“你们几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庞奶奶一一细数,“大勇性子直朋友多,小婷有了个好归宿,你又这么成功……我只担心小峰,他性子柔,吃再多苦也不跟人说,什么事都只会憋在心里……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你!”
不知何时,齐天磊的手心里满是汗,同时呼吸停顿,心脏狂跳,他久久凝视庞奶奶,又久久说不出话来。
耳边一阵轰隆隆,是血液流过的声音。
“就当奶奶求你,别留他一个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