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磊经由罗湖口岸返港,比谭家乔早了几天。
“对不住了,齐少爷!我的人疏忽没看住大狗熊,让他给逃了,”刀疤鼎的声音要比从前沧桑,自打庞大勇将庞熊勒索自己的消息告知齐天磊,他第一时间便想到找鼎爷帮忙,同当年如出一辙,“不过我已经打过招呼,大狗熊躲不了多久,除非他去警局报案。”
“他不敢!”齐天磊不假思索,毕竟庞熊身上背了几宗抢劫案,虽扬言要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但也只敢用来吓唬亲儿子。
正聊着,廖小峰的电话打进来,齐天磊匆匆结束通话,按了接听键,只听庞熊粗旷的嗓音顺着听筒渗进来:“姓齐的,你又找刀疤鼎搞我!”
齐天磊看了两遍来电显示,顿时头皮发麻:“你怎么会……用他的电话?!”
“……”对面沉默片刻,忽地发出一阵阴笑,“哦~你是说廖大正那个短命鬼的仔?长大了,都认不出我了,当年把我抛下海的也有他吧……”
“他怎么了?!”齐天磊打断调侃,他声音有些抖,又夹杂愤怒的低吼,连带周围来来往往的目光直往他身上打量。
这股异状被庞熊捕捉,他咂了咂嘴,装模作样地说起故事来:“大勇不接我电话,你的电话又打不通,那我只好去老房子碰碰运气,叫什么来着……峰仔!嗯,是你跟大勇的同学吧?关系很好的朋友?有多好?”听见齐天磊粗重的喘气声,庞熊蓦地话锋一转,“如果他知道你是害死他爸的真凶,他还会理你吗?”
“……”这次换齐天磊沉默不语,好半天才松口妥协,问,“要多少?”
庞熊早等得不耐烦,他兴奋地舔舔唇:“一千万!对齐少爷来说,一千万不过洒洒水,等拿了钱我保证立刻离开香港,再也不回来!”
谁都知道,这个保证权当放屁,这些年庞熊通过勒索过得相当奢侈,但齐天磊不能赌,他怕廖小峰知道,这是他心底最恐惧的事,怕到八年不敢寻根,怕到夜夜梦魇,日日锥心。
庞熊,烂泥里的人,算是拿捏住他的软肋!
“好!但我得先确认他的安全!”
“放心,他很安全,不过要是刀疤鼎再追着我不放,那就不能保证了,”庞熊哼了一声,接着吩咐,“今天下午六点,在中心医院当面交易,记住,你敢找人抓我,峰仔可就没命了!”
嘟……
齐天磊汗流浃背,涉及廖小峰,他一贯方寸大乱,看着电话上来自沈震的数个未接来电,他厌烦地直接关机。
时间卡得太紧,今晚是他和sally的结婚宴,忙了这么多天又提前赶回来是为了妥善结束这段荒唐的关系,他在电话里已经同何佩茹达成共识——不结婚,但仍能让何佩茹在何家站稳脚跟。
然而这一切都被庞熊的那通电话打乱,齐天磊站在原地抽了根烟,方才平静情绪。
他重新开机,先给何佩茹去了通电话,随后消失在人群之中。
下午六点,中心医院住院部楼顶,庞大勇将皮笑肉不笑的庞熊逼到墙根,狠狠砸了一拳,庞熊的口袋里塞着本皱皱巴巴的存折,边角有缝补的痕迹。
“扑街!当年我真应该弄死你!”庞大勇愤怒不已,假如此刻腰间佩枪,他真恨不能射光所有子弹,将这个作恶多端的男人打成稀巴烂。
可这世上没有人比庞熊更加有恃无恐,他没被儿子丢进海里喂鱼,甚至在紧要关头被儿子放走,于是理所应当拍了拍横在脖颈上的手臂,肆无忌惮地推开庞大勇:“咳…这么多年我东躲西藏还不都是为了你,大勇,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爸在外面吃苦不成?”
“你!”庞大勇一时语塞,他猛地扯住庞熊的衣领往外拽,“走!跟我去自首,这个警察我不当了!”
听闻,庞熊紧抱住楼顶延伸出的风帽:“臭小子,你疯啦!我是你亲爸!”见儿子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又抬出齐天磊,“你想清楚庞大勇!你能豁出去,姓齐的也能吗?!”
果不其然,那股力量骤然消失。
庞熊趁机挣脱束缚,得意地捋平衣领:“这才对嘛!反正姓齐的倒霉蛋那么有钱,爸可是打听过,你奶奶的医药费全是他出的,不要白不要!再说了,他找人演戏把我丢进海,本来就该赔偿我,那次害得我差点没命!”他没留意到庞大勇越攥越紧的拳头,反而大言不惭地拍了拍大勇的肩膀,“爸也是为你和你奶奶考虑,等将来……”
话说到一半,庞熊半边脸便挨了一拳,他捂着血流不止的下巴跌在地上,在大勇落下第二拳的间隙里连连讨饶。
“大勇!”忽然间,齐天磊伴随暗沉沉的天空出现在门边。
他紧锁眉头,双手抄在口袋里,似乎在心猿意马些什么。
天色将晚,楼顶再无旁人,可无端端起了阵风,将风帽刮得嘎吱作响,庞大勇踢了庞熊一脚,恍惚间竟回到当年那场雨中,同样的天台,同样的暗,他先一步找到庞熊的踪迹,在发现确实是亲爹绑了人后,他也是如此将不成器的庞熊踹倒在地,大骂其畜生不如。
庞熊擦去嘴角的血,露出得逞的嘿笑:“钱!钱带来没?”他神经质般吸了吸鼻子,恨不能连滚带爬去拽齐天磊的衣角。
被齐天磊用皮鞋捻住手掌:“人在哪儿?!”
“反正不在这!”皮鞋上的力道加重,庞熊终于察觉痛楚,边抽气边说,“等我拿到钱……安全离开这,我会告诉你地址!”
一张支票划过眼前,庞熊猛地抽回手去追,追了两三步方才追到,在数清支票上的零并确认签名后,他兴奋地亲了亲纸面,终于小心翼翼地收进衬衫口袋。
“还是齐少爷痛快!那我先走一步,有空约出来饮茶!”话毕,他炫耀般吹起口哨,引得庞大勇又要上前。
齐天磊死死抱住大勇,将人往反方向拖。
他也气,可廖小峰的安危更重要。
这会庞熊居然不着急溜,他昂了昂下巴,眯着眼寻找散落的外套,外套挂在靠近栏杆的塑料管上,他弯腰去捡,口袋里的存折啪嗒落在地上,天黑风又大,存折弹了两下落得离栏杆更近一些,他赶忙捂口袋,生怕支票也掉出来。
电光火石间,谁也没料到,黑黢黢的大门外忽然钻出来一个人影,朝着庞熊直直冲过去!
其实速度不算快,然而目标太过明确,庞熊只感觉身后来了阵风,接着那阵风抬起他的屁股,将他从栏杆掀了下去!
待齐天磊和庞大勇奔至栏杆边俯下身去看的时候,住院部楼前的大灯将趴在庞熊身上的庞奶奶照得很清晰。
齐天磊的眼前迅速被黑吞没,许是大睁着眼睛一直没眨的缘故,连身边庞大勇的哀嚎也听不见,他不能思考,眼前的骤变没给他思考的余韵,只感觉眼眶涌出水滴,随风被一同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