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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尾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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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1】

一晃眼,两周多的时间飞速流逝。这座倚在陆地东南海傍的粤港市,她的年味总是在溢满了红枣桂圆和花生莲子的腊八粥中被熬煮地越来越浓郁醇厚且香甜;待煮完了腊八粥,这口锅也不能就那样干歇着,还得日日夜夜在那灶头上熬着蒸着,直到年节的气氛在小年夜这天被家家户户恭送灶王爷的古老习俗推上一个小高潮,那些形形色色的灶糖更是给愈加甜腻美妙的日子添上一分张不开嘴的欢欣喜乐。一年到头为了碎银几两庸庸碌碌也浑浑噩噩的平头百姓,自然小心翼翼地寄希望于灶君公能多想着点儿他们平日里的好,对那些个鸡毛蒜皮的小打小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烦劳他到了上头可以多多美言几句;来年的日子里,让芸芸升斗小民在各路神仙的关照下可千万别再过的那么狼狈不堪了。

过去一年走得太过匆忙,一身薄的厚的着装那么来回换上一轮,公历年的数字就平添了一笔。今年的春节来得也比往年早了些时日,一月十八日,农历腊月二十四,周六,南小年;这片土地上世代生活的人们,往往在过元旦时鲜少感慨一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因为在广大民众的潜意识里,只要那元宵的汤圆还未落下肚,有机体的生物钟就根本没法拨到新一年的刻度上去;而同样受重视的小年夜里,家里的老一辈只要稍稍推杯换盏几轮,对着小辈那一张张或稚嫩或成熟的脸庞,他们的眼角就会泛起酒劲上头的湿润、打着酒嗝的同时也会忍不住念叨起来“哎,这日子咋就那么快呢?今年又要过完啦?!”

粤港市虽然作为东南沿海头一批受了泼天的时代红利而接轨国际的现代化大都市,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中也沾染了不老少外藩的做派和习气,但那洋人的东西到底是撼动不了根植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血液里流淌了数千年的民族自豪感,过年的花样习俗是DNA里每至年关便会被自动开启的记忆,一大家子的老小都会在某个圣神的时间节点受到召唤、好似被上了发条那般“吱嘎吱嘎”地动作起来,将从采买清扫到装扮烹饪的所有流程一气呵成地办妥当。

放眼粤港市的大街小巷,铺面和楼房都张灯结彩地挂起了所有与红色和金色沾边的传统装饰,这市局的大院和楼群自然也不能免俗,纷纷加入竞技,为了响应从至上而下的形式主义环保节能号召,不知是何时被采购回来的皱巴巴的红布灯笼、稍稍发白的大红窗花、以及各式绣满了吉利图样的传统绳结挂件等等,又在被粗鲁地抖落了积灰后,重新光荣地站上了丰富年节气氛的重要岗位。老话说“二十四,扫房子”,其实从昨天(一月十七日)开始,向义昭就在刘副局的指示下,轰轰烈烈地指挥年轻警员们配合保洁阿姨队伍,逐楼逐层地清洁市局内外部,坚决贯彻所有能看得见的东西都要过一遍水的基本清扫原则,力求在除夕夜前完成市局的今年最后一项卫生文明内务;他更是亲历亲为地寻找各个角度拍照、还奉献了从头到脚的全部文学修养来润色由AI生成的内宣稿件,争取能在新年第一期的内部刊物版面上大放异彩,以求更好地应付(划掉,“接待”)大年初一将莅临市局考察调研的省领导班子。

按队里这些年来的“惯例”(不过按向义昭的说法,都是欧仲霖给那班小崽子硬生生“惯出来”的“惯例”),今年小年夜和除夕夜两天还是欧仲霖自告奋勇地代替某两位被选中的幸运年轻警员值班,也借此完美地避开了每年至少一轮的“全族催婚批斗大会”。小年这天早上,八点差五分,欧仲霖放下给一班崽子们带的早餐,就撸起袖子哼哧哼哧地打扫起自己的办公间来;当向义昭在八点半才一边骂骂咧咧地批评完早高峰某个路口的激烈战况、另一边狼吞虎咽地从荣浩嘴里夺下原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早餐时,欧仲霖已经成功翻越重重障碍、从书桌的左上角清理到了右下角,这让人“望尘莫及”的工作效率,实在是令鲜少踏入他办公间的保洁阿姨“汗颜”。

正在欧仲霖磨刀霍霍地准备祸害一众瑟瑟发抖的文件柜和储物柜时,居家旅行必备小能手向义昭终于吃饱喝足、并连哄带骗地将自家队长请到办公室的一角坐稳,顺利接手了剩余的清扫工作,还对欧仲霖明目张胆地抢了自己拿手活儿的行为表示二分的赞赏和八分的不满。被副手嫌弃的欧仲霖只得背着手、像遛鸟大爷巡视自己最心仪的晨练领地那般,在外面的大办公室转了一圈又一圈,秉持着“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带队理念,充分且贪婪地吸取着大家的节日安排作为投喂他那对千里耳的养料。

可惜并无人在意像背景板一般四处晃悠的队长大人,原来众人正埋头研究省厅下发的最新工作重心文件:临近年关本就是妇女儿童拐卖案件的多发时期,加上近期有个入室抢劫/杀/人/团伙跨多省市流窜作案,省厅下达特别通知,督促各级公安机关加强与基层派出所以及社区安防人员等的协调合作,确保安全宣传深入到家家户户、扩大最新身份识别和电子追踪技术的使用范围、增加各辖区假期在岗警力以及晚间巡逻频次,全力做好春节期间守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重要工作,这又给本就繁重的春节假期安防任务添加了一份圣神的负担。

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直打哈欠,百无聊赖的荣浩忍不住开小差,顺便打听起同事们的节假日安排;作为挑起话题的带头人,他憋了一肚子的苦水都在冬日的料峭寒风中凝结成了优美的非人类语言、毫不吝惜地化为了关于母上大人不辞辛劳地帮他撮合目标结婚对象的由衷感谢;已经和男票走到谈婚论嫁地步的萌萌则是毫不费力地表示就差临门一脚、马上就要修成正果了,他们的订婚宴将安排在今年五月黄金周举行,现在就等着大年初二带着她的二十四孝男友回老家给太爷太奶以及十里八乡爱凑热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掌掌眼呢;接下来全场的压力和目光便来到青年组新晋选手文佳媛身上,秉持着“先苦不一定后甜,但先甜才是真甜”的新生代人生理念,她自动屏蔽了家族内所有的催婚催育噪音,集结了一班志同道合的小姐妹去西部边陲领略祖国大好河山,她们早早定下除夕夜的骨折价航班,就待吃完团圆饭立即拉着行李奔赴机场集合。

每每听到年轻辈热络地分享各自的甜蜜和烦恼,罗敏娟都不免露出怀念又憧憬的神色,不过下一秒就被自家那讨债鬼的班主任家访通知分散了注意力,又被连续几则寒假补习班的缴费通知刺痛了神经,只能放下对青葱岁月的追忆,心里微微叹气、耐着性子在形形色色的家长群里不厌其烦地回复一句“好的”或“收到”。而前段时间遭遇了丧父之痛的姚剑辛,谨遵自家老爷子生前反复念叨要落叶归根的遗愿,必须亲自把将老爷子的骨灰安安稳稳地护送到千里之外的老家祖坟安葬、并把牌位请进祠堂,今儿大清早已带着一大家人启程了。扫荡了一圈情报,荣浩又“刺探”起领导们的节假日安排,不过自然只得能到“待定”的标准答案。

众人闲谈中,闹哄哄的一上午跑得飞快,今天市局放半日公休,午饭后大家陆续离开,回家去张罗小年夜;而作为现任领导班子成员,年前欧仲霖和向义昭还必须拖着后备箱满满的节日礼品,代表市局一家一户地慰问退休老同事、给烈士遗属送温暖,看来今儿又是走街串巷的一下午呢。傍晚六点半过,再三婉拒了老领导遗孀留他们吃饭的邀请,二人在街边随便找个排挡扒拉了两口,驾着那辆油箱马上见底的高龄公车,马不停蹄地回市局汇报今日战果。

大部分警车都散出去执行小年夜的安防巡逻任务,稀稀落落的市局大院里,这辆老爷级的公车不再偏安一隅,反而有幸独占了最中心的车位,却仍旧显得如此孤家寡人。这座陆地东南角城市的严冬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相与,日落后阴冷的湿气轻而易举地突破层层冬衣的防线,钻入皮肤、渗入骨髓,这就么细细密密地、如影随形地缠绕贯穿着每个粤港人的一生。

甫一下车,在冷热两股气流的夹击下,尽管立马拢紧了大衣,向义昭仍是瑟缩着脖子打起一连串喷嚏;他懊恼地绕到车后,把上半身埋在后备箱里,兢兢业业地清点还未分发完的节日慰问礼品,脑子里飞快地查缺补漏;一边和靠在后车门旁等他的欧仲霖拉呱,一边招呼路过的小警员待会儿记得给车加满油。突兀响起闹铃声让二人一惊,原来是向义昭先前答应帮他表妹去宠物医院把刚领养的小德牧接回家,他这硬是是卡着人家下班前半小时才准备出发。

不是没见过成年德牧的威力,欧仲霖一时间很诧异那小个子女孩能受得了如此精力充沛的中型犬,不过二者脾性倒是“臭味相投”,都是动不动就上蹿下跳的主儿;欧仲霖顺道关心起自家兄弟那宝贝妹子的近况,比如之前吵嚷着要搬出宿舍那事儿解决与否。向义昭一声叹息足以道尽其中艰辛,苦笑道【可说呢,不就是我姑拗不过,答应了这小祖宗春节后可以到校外租房;臭丫头看了啥单身女性独居注意事项,那一长串下来,她唯独记住了要养条狗?!哼哼,希望她这次养东西有个长性,我家里三只毛孩儿还伺候不过来呢,实在是没法儿给她兜底了。】这吐槽的口子一打开,可是给向义昭找到了发泄的对象,什么本来一定要养只大型犬、好说歹说总算是给劝住了;什么家里头好心说她几句那就是封建大家长制对新女性的压迫、而外头啥底细都没摸清的占卜师给她随便摆个阵画个符反而是新时代的思想解放了,等等等等。在向义昭滔滔不绝地痛陈那群装模做样的神棍给社会(划掉,是给他姑家的钱包)造成的危害时,欧仲霖瞄了眼表,提醒他大过节的可别错过了人宠物医院的下班时间。

外头是十里万家灯火,市局大院却灯火阑珊;回到办公间,耳边仍充斥着向义昭那挥之不去的浑厚嗓音,欧仲霖冲了杯黑咖啡、再配上几口杨局从自个儿老家给队里捎回来的灶糖,这才静下心来审阅萌萌早已整理好的大案要案卷宗。早上刚被刘副局选为粤港市局代表,去参加开年后省厅例行组织的上年度省内重大刑事案件交流研讨会;眼下趁着没撞上啥突发案情,春节前局里的各项政务也在向义昭的安排协调下有序进行,欧仲霖正好得空把去年经手的案件细节和要点再熟悉一遍、顺手写个讲稿提纲啥的,打发这不长不短的几许闲暇。

浓郁的咖啡总能最高效地融化钟表指针的走速;欧仲霖再次起身活动酸痛的肩膀、并续了今晚第三杯值班拍档时,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沉闷的“邦邦”回声从幽暗的长廊呼啸穿堂而过,尾调扫过半掩着的大办公室木门、撞得粉碎,只剩几缕游丝渗入门缝,崭新的一日在黑暗中的来临挠得人心生悸动。窗外远远地飘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急促又憋屈,颇有种还没燃尽就要开溜的架势;欧仲霖无语哼笑,能从市局办公楼里听到的鞭炮声,那多半是河对岸某小区的住户违反烟花炮竹禁令,抱着侥幸心理在市区指定地点之外偷摸过一把手瘾了。

在自己精心守护的领地里溜达了几圈,欧仲霖终于闲散地斜靠在大办公室的窗边,一只手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杯,另一只手轻轻地逗弄着那几株萌萌和文佳媛悉心照料了许久才活过来的绿植;他不经意地抬眼,双眼扫过办公室中央并排放置的四张大白板,上书自己精心为研讨会选出的分享案例;那四起案子按时间顺序一字排开,欧仲霖用自己最顺手的案例剖析方法重新加工了萌萌整理的案件综述,列出了一系列要点,比如涉案人员之间的社会关系,作案动机,案件时间线和作案手法,直接和间接证据,案件侦破切入点,侦察过程中的误区和盲区,案件审理进度或最终判决结果,以及案件相关事件的后续处理等等。半杯咖啡下肚,欧仲霖按按胀痛的眼眶、紧闭双眼缓解酸涩,再次睁开时,视线中自己那手独树一帜且龙飞凤舞的字迹仍旧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反复横跳,眼前仿佛一团团的毛线球被一根细细的线头牵引着相互来回滚动,它们既跑不脱、也停不下;在欧仲霖的脑海里构成一副滑稽至极的画面。

身后的窗外,夜空中忽然绽开几朵巨大的烟花,耀眼的花火染红了带着锈斑的窗框;欧仲霖机械地转向窗外看着湮灭的星点火光,待他再次转过脸来,倏忽之间,他瞪大了双眼,来不及放下的手中杯子便大步冲向那四张白板,溅起的咖啡打湿了他的手掌、沁入暗色地面。欧仲霖顾不上烫红的皮肤,死盯着那一排排纲要笔记、反复琢磨,一字一句地在脑中过着它们的形状,却觉得自己怎么突然间读不懂其含义;嘭地一下放下咖啡杯、胡乱抹去手上污渍,欧仲霖快步走到桌边乱抓一通、终于是找齐了文件盒,一份一份地翻开原始卷宗。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欧仲霖缓缓合上了最后一份案卷,竟是有些脱力地靠坐在桌旁,微微抬头再次扫过那四张白板、又望向窗外泼墨般的夜色,他那样黢黑的神色似乎能吞噬漫天的月光和星辉;他青筋暴起的手掌重重一拍桌面,三五份文件劈里啪啦滑落、平白糟了无妄之灾;半晌,欧仲霖终是忍不住暗骂了句“KAO!”

难得第二天一早八点就卡着时间赶来和欧仲霖交班的向义昭,只在楼道口插肩而过时收到自家队长淡淡的一句“早啊、辛苦了”,便看着他那身并未换洗过的衣着迅速消失在楼梯转角;觉得队长大人只是值班时脑力劳动过量而跳过了晨练环节、并赶着回家补觉,向来体贴入微的副队长在脑子还没正式上钟前,并未察觉到他周身气氛和言语中的微妙,只是默默消化了手中多出的那份早餐,耸耸肩投入今日的繁杂工作中。

一月十九日,农历腊月二十五,周日;多云转阴,午后微风,夜间大风,注意防风保暖。

在办公桌前沉寂了后半夜、回去睡了个不那么安稳的觉,又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了三刻钟后,正用毛巾擦着半干头发的欧仲霖,直勾勾盯着卧室墙上挂着的那张从安辰工作室里顺手“收养”来的《命运之轮》马赛塔罗挂画;他轻叹一口气,下垂的眼睑遮去了所有神色和情绪。

下午五点半稍过,欧仲霖还是神色如常地站在了安辰那间【爱唐灵性工作室】的雕花红木大门前,那金属铭牌在粤港市湿润气候的长期浸染下,原本的光泽被抹去了大半华彩,精雕的字体只能在原地等待日渐生长锈迹慢慢将它们吞噬。欧仲霖在饭点时刻上门,手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拎着份投喂安辰的食物,这倒是罕见的很;面前这扇多次敲开的门还是羞羞答答地半掩着,门缝中正好渗出些许轻柔舒缓的和风纯音乐《Cocoon》,但稍许调子渐渐扬起、转而变得短促激昂,然后缓缓从巅峰滑下、从中勾勒出浅浅的忧伤,而尾调又带着磅礴逝去的淡然、归于平和,正如它的曲名那般,生于茧、不安于茧、终破茧、又化为茧。

杂糅在音乐中一起溢出门缝的,是非常诡异且陌生的对话内容:

-“呀、你轻点弄,小心把弄好的给我碰坏了”

-“嗯嗯,知道了”

-“不对不对、不是哪儿,再进来点儿。。。你都弄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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