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们无声来去间精致料理一道道上桌，空气里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咀嚼食物时几近于无的动静。

早已破裂，只为孩子而聚首的大人们无话可说，孩子也很难在压抑的氛围里张口说话。

“满衣。”花春辉声音干涩，看向女儿，他们愿意回来的唯一原因。

“在这里……你过得还好吗？”问出他们无数次痛苦探寻的问题。

枫原满衣放下筷子，转向父亲，露出一个标准的、练习过千百遍的微笑：“承蒙父亲关心，满衣一切都好。剑道课业均有精进，上月通过了初传考核。”

她说得流畅自然，像在汇报工作。

初传考核？

这是她这个年龄该面对的吗，她才几岁，她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不，他应最清楚不过。

最清楚不过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花春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不会觉得辛苦吗？”

“剑术很有趣，所以不辛苦。”

“学习压力重不重，有好好玩耍休息吗？”

“虽然有点累，但学习新知识很有成就感。老师们学识渊博，上的课都很扎实，一点点充实自己的感觉很棒。”

“有喜欢的兴趣吗？”

“剑道便是。”

“有离开过宅邸吗？”

“没有那个需要，宅邸内足够满衣成长。”

“……”

勤勉认真，刻苦自律，家学便是热爱，天赋卓绝又心智坚定，堪称完美的后继者。这样的孩子无论在哪都会备受长辈期待，承载传承发扬的殷切期许。

“是吗。”花春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难看极了，“看来你成长得很适合这里……表演也是。”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如炸弹落入平静湖面，震开阵阵涟漪。

“春辉。”枫原正哉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警告的意味。

花夜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花春辉的手，但他没有理会，目光死死锁在枫原满衣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崩塌。

“我只是在想，”花春辉继续说，违背与妻子定下的约定，声音开始发抖，长久萦绕的梦魇化作了现实。

“我的女儿，在这个地方，被培养成一个完美的……人偶。”

剑道、学习、家族……除了这些她还知道什么？孩子的生活不该充斥这些东西！

真是讽刺，当年拼命想逃出的牢笼，女儿却成了里面最精致的展品。

“收回你的妄言，枫原春辉！”

枫原正哉目露凶光，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恐怖的气场吓得花见月把脑袋埋进妈妈怀里，“你再敢胡说八道就滚出去！”

“父亲，请慎言。”

而风暴正中心，枫原满衣的声音依然平静。

没有伤心，没有动摇，堪称毫无波动。仿佛被亲生父亲恶语相加的人不是自己，冷静的不像孩子。

“慎言？”花春辉突然笑起来，那笑声破碎而刺耳，讽刺而癫狂。

“你叫我慎言？你懂什么意思吗！枫原满衣，看看你自己。八岁的孩子，说话像八十岁的老太太，你不知道——”

“春辉！”花夜月的声音罕见地带上尖锐，及时制止丈夫。

枫原正哉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手按在桌沿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手背上的青筋像要爆开，忍耐着不像以前那样爆发争吵，孩子们还在。

他怒视着儿子，那双凶恶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痛苦。

“收回你的话。”老家主咬牙切齿，“最后通牒，你这混账小子……”

“我吃饱了。”

风暴爆发之前，枫原满衣站起身，行礼，“请恕满衣先行失陪，诸位慢用。”承接着所有视线转身离开和室，脚步平稳，背影挺直，仪态依旧无懈可击。

不能再待下去，她是导火索，也是炸药桶，继续留下会让事态走向彻底的极端。

枫原满衣走过和室外的廊下，夜风带着寒意，吹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您还好吗？”瞳一直候在门外，她离开和室后便紧紧跟随，往日古井无波的声音透出深沉的担忧。

“很……不好。”枫原满衣第一次，坦率地在她面前承认。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收缩，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想一个人呆会。

“但我必须好。”

女孩看着庭院里被灯笼照亮的枯山水，白色砂砾上耙出的纹路规整，美虽美矣，却像某种冰冷的规束。

好用的耳朵清晰听见和室里隐约的争执声，父亲压抑的怒吼，祖父爆裂的斥责，母亲柔中带刚的劝阻。

她的离开并未带来好发展，但至少避免了最坏的……

花千树突然拔高的稚嫩声音：“够了——！”

“爸爸是笨蛋！我们不是为了吵架来的吧！”

拉门被猛地拉开，再无法忍耐的花千树站在门口，那双和枫原满衣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包着泪，烧着两团火焰。

“还有你！”

他隔着一条长长的廊道指着枫原满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你就不能……你也说点什么啊！不要逃跑！”

“见到我们很开心对吧，现在的你很生气对吧，爸爸说的话很不服气对吧，你很想骂回去对吧！”

“不舒服为什么憋着，爸爸偶尔就是嘴臭还坏脾气，他不对可以怼回去，生气了就好好说出来，为什么不表现出来呢！”

枫原满衣转过身，夜色中，那双眼睛仿佛被雾气笼罩，朦胧看不清情绪，以沉默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