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树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安全距离外,一把抓住枫原满衣的手腕,皮肤接触的瞬间,僵了一下。
枫原满衣没有任何不适,但她看到花千树的脸色瞬间变得奇怪,额头上冒出大颗汗珠。
但男孩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放手,兄长。”遥远回忆碎片浮现心头,枫原满衣想挣脱开,距离过近会让他难受。
“我受够了!”花千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只能在照片见到,分明也是他的妹妹,双胞胎的妹妹!为什么非得分开?为什么她非得和他们分开?
“明明我们也是家人!”
他的眼泪掉下来,滚烫的,砸在枫原满衣手腕上。
“……”
花千树的力气不小,可在枫原满衣面前还不够看。她轻松将拉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可我们必须分开,我必须在这里。这是……我的责任。”
“可爸爸妈妈说,每个孩子都是带着变得幸福的义务诞生,要为了自己去享受这个世界。”男孩完全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和我们走吧,我们带你回家!我会保护你,我们一直都很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枫原满衣甩开了他的手,干净而利落。
花千树难以置信地看着枫原满衣,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为什么……”
“刚才的话我会当没听见过,下次请不要再说类似的话了。”枫原满衣露出笑容,“回到这里,是我的选择。”
“选择?”花千树重复,像学习新词汇,小小的孩子不懂,但他隐约明白了一件事,“你……不要我们吗?”
枫原满衣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不是。
她会偷看寄来的照片,轻哼久远的童谣,铭记祝福般的三句教诲……她是因为想要守护那段幸福的时光,才选择主动向爷爷伸出手,来到这座大宅子。
但她什么也没说,也不能说。
小小的、啜泣的声音从身后里传来。
花月夜不知什么时候靠近,小见月缩在母亲怀抱,朝着枫原满衣的方向,伸出了短短的手臂。
“姐姐……抱……呜呜……”
她似乎被争吵吓坏了,小脸上全是泪痕,那双枫原祖传的红眼睛被泪水泡得更红,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依赖和渴望。
“抱歉,见月吵着想见见你。”母亲专注而温柔地看着她,声音有点颤,“可以的话,要不要抱抱她?”
枫原满衣僵住。
和室里早安静下来,不知父子俩看双胞胎吵架看了多久。
妈妈来了有底气很多的花千树怂恿,推销小妹妹,“试试嘛,见月很可爱,很好抱的!”
抱了就要答应和他们回家哦!
枫原满衣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柔软的,她被带回枫原家后才出生的,今日第一次见的妹妹,血脉相连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但她没有抱她。
冷淡的姐姐只是将和服上点缀的,自己亲手做的花饰取下,别在她领口,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摸摸妹妹柔软的头发。
“乖。”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哭。”
花见月眨了眨泪眼,她其实听不太懂日文,但还是下意识摸摸漂亮花花,抽抽噎噎地不哭了。
枫原满衣站起身,面向和室内的众人,深深鞠躬。
“今日让各位见笑了。”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平稳、无懈可击,“满衣身体不适,先行失礼告退。”
“失礼了。”瞳拦下想追上来的母子,带着枫原满衣离开。
花千树哪能依她,却忽然一个腿软茫然中倒下去。
“千树?!”
廊外的庭院里,枫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这场期盼了七年的家宴,在秋天的寒风中仓促而混乱地结束了。
-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和瞳说了晚安,拉上拉门,枫原满衣才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
“想哭就哭吧,这里只有我们。”
“小衣,小衣,你做的很好啦!”
花满衣面无表情抬起头,“不要。”
可女孩眼睛红肿,嘴唇紧抿,头发零散,完全失了平日的精致体面。
“不可以任性,”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开始整理头发,整理衣襟,整理表情,“至少要把烂橘子送走才行。”
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有很多不怀好意的人在审视她,想把她拉下去,不自量力想掌控她,还不能任性。
“但悲伤不会消失,不要逞强丢掉脆弱的权利……”泪眼婆娑的小白鸟抱着主人脸颊哭唧唧。
“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开开心心打赢这场持久战。”仁和慈爱的水龙女抱着另一边安慰。
拜某位神出鬼没,毫无规律出现的幽灵所赐,枫原满衣哪怕独处都会注意形象。在最喜欢人的面前,当然想展现出自己最好的样子。
但幸好他此刻不在。
雌鹰般嗜血的勇士瞬间泄了气,孩童的身体容纳不了,被压抑的情绪翻涌沸腾,抱着她俩委屈的像五百岁的孩子。
她会处理好这份悲伤的,只需要一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