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结束,访客离开后,枫原宅邸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至少表面如此。
枫原满衣依旧清晨五点起床,练剑两小时,然后研读课业,学习茶道、花道、礼仪,熟悉家族产业的基础报表。她的日程精确到分钟,她的表现完美无瑕。
在那些老橘子——枫原满衣私下对那些守旧长老的称呼——眼中,她是枫原家百年来最出色的继承人,冷静、自律、天赋卓绝,且对家族传统抱有虔诚的尊重。
枫原流剑道天才的称号,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今天也很努力呢,小衣。”藤咲凪彦的声音在茶室响起,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温柔、安静,像暖烘烘的星星。
枫原满衣正跪坐在茶席前,手中的茶筅划出完美的圆弧,抹茶泛起细腻的泡沫,将茶碗推向他。
他好像总是这样,活在某种阳光普照的平行世界里,对水面下的暗涌迟钝得可爱。
“谢谢。”只有她触碰过的东西他能短暂触碰,自然可以饮下她招待的茶水,“天气真好,要不要去庭院走走?枫叶很漂亮。”
“下午还有课程。”枫原满衣端起自己的茶碗,小口啜饮。
茶汤微苦,回甘悠长,像她此刻的生活。
“总是这么忙啊……”藤咲凪彦轻声叹息,“小衣不用把自己逼太紧,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多休息会吧。
枫原满衣放下茶碗,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看不清,但能想象出他此刻大概微微蹙眉、满是担忧的模样。
一个温柔的、活在阳光下,年纪不大的幽灵先生,她从「未来」回到「过去」的朋友,对阴影一无所知。
“大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离开?”藤咲凪彦愣住。
离开?他不是已经拒绝过了吗。
“不是离开枫原家。”枫原满衣的目光移向茶室外枯寂的庭院,“是离开「现在」。”
回到属于你的「未来」。
不要再陪伴了,再看下去的话,她可能就会……
藤咲凪彦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带着某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可我正为此而来。”
为了答案,与真实。
枫原满衣不再说话。
她知道劝不动,这个温柔的幽灵,固执地守护着他认定的,“需要被守护的女孩”。
出于对孩子的保护欲?对朋友的责任感?亦或……
可他可能不知道,他眼中需要保护的,柔弱无助的小女孩,不是不想、也不是得不到,只是她……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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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午后,经济学课程被一阵微弱的尖锐哭骂打断。
枫原满衣似有所感,偏头细听了会后合上课本,对正滔滔不绝的外裔讲师微微颔首,“失礼片刻。”
她走出书房循声向外,否了古马的跟随,弯弯绕绕来靠近偏僻侧院的阴影,终于抵达异动源头。
一位八九岁的男孩正对着瘦弱的女人拳打脚踢,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本来圆润可爱的脸蛋令人生恶。
女人不敢还手,只是蜷缩着,低声啜泣,哪怕那只是个孩子,她的亲生骨肉。
藤咲凪彦下意识挡在枫原满衣身前,不敢置信。
“废物,都是因为你!父亲说我这次又没拿第一,都怪你这个没用的女人生的我没用!”男孩边踢边骂,哭闹着撒泼。
“等等,小衣……!”枫原满衣越过藤咲凪彦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枫原满衣单方面认识他们。主家生活的孩子不多,她知道所有孩子的信息,无论是该知道的,还是不该知道的。
男孩是某个旁支的子弟,父亲是族内掌管部分银行产业的族老心腹。女人是他的母亲,一个家道中落、靠着爱情勉强嫁入枫原家寻求庇护的世家小姐。
“你在做什么?”
“谁?”听见询问男孩方才察觉,他猛然回头,看到枫原满衣动作一顿,气焰弱了许多,但眼中的戾气未消。
他大概觉得,同为孩子,枫原满衣不会多管闲事,就像其他人那样,大人都会无视忽略。
而枫原满衣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又落回男孩脸上。
“枫原一之助。”她叫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男孩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但眼神有些游移。
“族规第一百二十七条,辱骂尊长,是何惩罚?”枫原满衣语气像在抽背课文。
惩罚?
男孩不服气,指着女人大声:“她算什么尊长!一个没用的——”
啪!
清脆的耳光打断未能说完的话,快得男孩甚至没看清动作。
枫原一之助捂着脸,茫然瞪着枫原满衣,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平日里和颜悦色待人接物的大少爷会动手。
“她是你母亲。”
枫原满衣收回手,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生你养你,没有她,你连站在这里吠叫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火辣辣的疼让男孩回过神来,他尖叫起来,“我要告诉父亲!你不过是——”
“告诉你父亲什么?我不过是什么?”
枫原满衣微微偏头,那双总是浅笑柔和的眼睛里,清晰映出某种让男孩胆寒的东西,某种更冰冷、更居高临下的审视。
“告诉他,你因学业不佳,迁怒生母,当众施暴,违反家规,还意图向少主寻衅?”
男孩的脸白了。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孩子,是家主亲口承认的唯一继承人,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
是长辈赞不绝口的剑术天才,是大人物们争着亲自教导的少主。
“我……我没有……”他嗫嚅道。哪里当众了,他分明刻意挑了个角落,分明不会有人经过才对……
枫原满衣不再看他,转向地上还在啜泣的女人,蹲下身。
女人颤抖着,“我、我没事……”
枫原满衣的手停在半空,反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递了过去,“请起。”
略带强硬的语气让女人怯怯地接过手帕,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半扶半拉地站起来。
枫原满衣这才重新看向男孩,目光已恢复成平时的淡然悠雅,但那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失望。
“枫原一之助,品行不端,辱及尊长,有损家望。即日起,离开本宅,去分家别院思过。”
年幼的少主一字一句地说,“在你学会何为人子、何为礼仪之前,不必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