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做到的?
不愧是小衣啊。
联系前因后果,藤咲凪彦感受到的最大冲击是震撼,两种念头交织缠绕。
好厉害。
一位族老的消失让家族上下震荡,但知情人三缄其口,局外人背脊生寒,没人知道谁的手笔,彼此揣测是哪位老对手一击毙命下了死手。
能让倔牛脾气老家主震怒封藏所有相关信息,被刺破的死穴必然相当致命。
而诡谲形势中,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孩子。
可她就是奇迹般的做到了。
“孩子需要良好的生活环境,乱糟糟可不行。”
9岁的女孩开始第一次抽条,手脚拉长后挥剑时赫赫生风。技巧她已学无可学,之后是漫长的成长,成长到能支撑起那些剑术的漫漫锤炼。
此外还有一件颇为重要的事:家族内适龄孩子被召集回主家生活,当初消息传开,族内反应各异,堪称人生百态。
有欣喜于获得接近继承人的天大机会,有忧虑自家孩子不够出色或是会被少爷小姐们磋磨,也有抱着奔着压倒他人收拢小弟主意的……
无论怎么想,消息发布后不出半月,枫原本宅那座只对少数宗家子弟开放的古传道场,首次迎来十几个中学以下,年龄不等的孩子堆。
他们来自不同小家,虽同姓枫原,可教养、心性、剑道基础天差地别。穿着制式剑道服站在道场边缘,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宽敞肃穆的空间,以及道场中央那早已静坐等候的身影。
“诸位日安。”
枫原满衣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前整齐地摆放着十几把适合孩子使用的竹刀,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
“在下枫原满人。今日起每日午后此时,我们将在此一同修习剑道,研习课业。”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期待、或不安、或好奇、或凝重的小脸,他们便是枫原家的下一代。
“在这里,没有宗家与分家,只有一同挥洒汗水的同修。”年幼的少主庄重严肃,声音里带着奇特的安抚力量,“希望大家能在此成长,找到属于自己的‘道’。”
很公式的开场白。
因为上任少主继承在即却选择私奔,对老家主为延续传承而找回来的孩子,枫原上下本是轻视讥讽的。
血脉在这个国家代表了太多,子承父业,代代相传,窝囊废的孩子能是什么样子?更别提带回来的还是个女孩!
女孩嘛,即使家主现在护着不代表以后也护得住。什么唯一继承人,等老东西再过几年,不论联姻或宗家过继养子……手段多的是,她的位置不一定坐的稳。
可她却在满天质疑声讨中坐稳了。
枫原财阀是首屈一指的庞然大物,掌握着经济、文化、传统等多领域支柱产业,而掌控它的枫原家,最是自傲祖祖辈辈传承热爱的枫原流剑道。
曾有笑话传:枫原发家全靠剑痴,因为想要更好的剑、给剑更好保养、更好的剑道场……最初从商的子弟快速蜕变。
此后,有剑术天赋的家族成员专研剑道,提供武力保障与直觉示警,武士道盛行的早年枫原家名号响亮,庇护民众而受其推崇风光无限。
没剑术天赋的也没闲着,脑筋活泛投身行商吸聚财富,二者互依互靠,一体同心乘着时代东风发展至今。
为什么没掰?
因为枫原血脉沾点玄学,漫长时间中,枫原家有天赋的孩子大多在剑术、从商天赋中二选一,觉醒随机。
也就是说,哪怕父母是剑术废柴,孩子也可能是剑道新星,然后出现这类对话:
“父亲,在下想铸新的剑!母亲,可还有宁静祥和之所供孩子修行闭关?”
商业奇才,但家有剑痴的父母:“……”
反之亦然。
至于为什么枫原满衣会被质疑?
传统终究是传统,闲闻逸事在科学社会可当不得真,何况家主之位谁不想要?
老家主把人护太紧,掌控不了就除掉,谁家都想推自家子嗣上去,将其取而代之。枫原满衣的生活状若平静,暗面的波涛汹涌一刻未休。
而随着枫原满衣渐渐长大,她的天赋如熠熠生辉的原石,打动了两派枫原。精神烁烁的老剑客赞她是天生的剑士,城府深沉的笑面鳄称她来日必有作为。
传统的剑和狡猾的商都认同了她,少主之名货真价实后,抹去令她羞愧的父母就成了必要之举,花春辉不配。
总而言之,传闻从贬低到吹嘘,「枫原满人」的形象日益成为榜样,声望带来憧憬,也带来不服厌恶。
而现在,那些情绪都不再重要,真正与闭宅苦修的少主相见,或许因她平静的语气,或许因她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孩子们噤若寒蝉。
气场太强,就像幼崽对上雌狮,哪怕只是端坐,属于顶级猎食者的气息就能压迫得他们不安瑟缩。
枫原满衣站起身,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那么,请随我做。”
将孩童分散,女孩便开始示范基础的热身动作,每一个姿势都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孩子们咽了咽口水不敢拒绝,只能照做。
年纪大些还好,年岁尚小的孩子们模仿着花样百出,同手同脚、姿势扭曲,还有左脚拌右脚摔倒……道场里响起轻微骚动,和某些人自以为小声的窃笑。
虽是历史悠久的剑道世家,但现今不是所有族人都精于此道,它早已化作家族传统。本家和与之相亲的脉系还好,部分分家,特别是专注商业的家庭内,与闲情逸趣的课业无异。
枫原满衣表情未变分毫,只是让古马留在最前方示范,自己走到动作最别扭的孩子身边,轻轻扶正他的手臂,“这里,要打开。对,就是这样。”
女孩的触碰看似轻柔实则有力,行云流水修正错误姿势,原本涨红了脸的孩子慢慢放松下来,神奇地轻松不少。
光是热身便花去接近一个小时,然后是基础挥剑练习。
“素振开始。”
枫原满衣率先举起竹刀,在空中划出标准的弧线,破空声清脆利落,孩子们纷纷效仿。
一开始还颇有干劲,但几十次后,手臂开始酸软,动作变形,破空声也变得杂乱。
随意次数上增枫原满衣会喊停休息,年龄越大次数越多,而她自己从未停下。
挥刀的动作始终如一,精准得仿佛机器。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滴下,但她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表情是不变的淡然。
渐渐地,喘着粗气的孩子们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怎么会有人能这样持续、稳定、完美地挥刀?那双纤细的手臂怎么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和控制力?
年纪最大的少年咬牙坚持着,倔强不肯停,枫原满衣就陪着他一直挥剑、挥剑、直到他坚持不住认输放弃。
“九百九十一、九百九十二……”有孩子在默默计数,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
千次素振结束,枫原满衣收刀,气息微喘,但脊背依然挺直。她转过身,看向气喘吁吁、东倒西歪的孩子们。
“很累,对吗?”她问。
孩子们用力点头,有的已经瘫坐在地。
枫原满衣举起自己的竹刀,“为什么我看起来毫不费力?为什么我能做到,你们却这么辛苦?”
她走到刚刚咬牙坚持得最近,挥刀最卖力、此刻手臂却在发抖的少年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手臂颤抖是用力过度,没有找到正确的发力点。这不是不够刻苦、力量不够,而是方法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