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听到门铃声响起的时候,是在他和薤白刚洗过澡、躺在床上准备晕过去补觉的那一刻。好不容易开车回了家,好不容易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的两个人,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考着来者会是谁。在反复挣扎了几遍之后,商陆爬起来看了眼可视门铃。
“谁?”薤白已经闭上了眼睛。
商陆眨了眨眼:“泉教授。”
“谁?”薤白瞬间睁开了眼睛。
“泉也教授。”商陆穿上居家服,迷迷糊糊地去给泉也开门。薤白也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连着打了三四个哈欠,跟在商陆身后一起到玄关。
开门之后他们见到的是眼圈和鼻头都有些泛红的泉也。泉也在看到给他看门的那两个人的样子之后,愣了一下,问:“现在不是下午两点吗,你们是在午睡?”
“昨天通宵打游戏来着。”商陆侧过身示意泉也进屋,然后感受到对方身上带着寒气,又看了看对方身后,“你是自己来的?”
“是啊,事发突然,我有个不情之请。”泉也进屋向两个人商量,“可以让我暂住在这里吗?”
“没问题啊,我们家是开Airbnb的,到目前为止都接待过好多来小住的客人了。”商陆吐槽着。
相比之下薤白就温柔多了,他先是帮泉也将外套挂进玄关的小衣帽间,又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摆好,看着对方脸上那个略显狼狈的样子,心疼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泉也吸了吸鼻子:“不知该从何讲起。”
为了给泉也安神,也为了让自己快点儿清醒过来,薤白叫商陆去煮咖啡,趁着咖啡机工作的功夫,薤白还拿来一条热毛巾来给泉也擦脸。
坐在吧台边的泉也用过那条毛巾之后又反复折叠,当毛巾终于没有温度之后,咖啡也摆在了他面前。
商陆和薤白并肩坐在泉也对面,同时举起杯子,喝着双倍浓度的拿铁和美式,终于清醒一点之后,重新观察了一下泉也的状态。他们都觉得纳闷儿,按理说张航也应该回了家,那么泉也不应该在家里陪着张航吗,毕竟昨天晚上才刚发生那么刺激的事。但是此时的泉也看起来心烦意乱,咖啡也喝不下去,一副想要开口但又不想说话的表情。
三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到最后泉也终于下定决心,叹了口气,说:“阿航回家之后,一直表现得很奇怪。他跟我讲了讲他母亲的事,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他的家人。说实话,我向来是不介意他跟我保持距离的,尤其,考虑到他的家庭也很特殊。何况,我也从未和他讲过我家的那档子事。这次他如此坦诚,我便不知该如何应对。”
“想这么多您就不累吗。”商陆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天八卦,结果居然是这么没料的消息,一时之间觉得扫兴。
薤白看都没看商陆一眼,直接抬手敲了一下商陆的头,然后安慰泉也:“那说不定这次是拉近距离的好机会呢,昨晚张总看起来像是想通了什么。”
“想通的具体是什么呢?”泉也托着腮,犹豫地看着窗外。
二月的北京,天气总是阴沉,高楼整齐划一,时而能望到一些带有历史气息的建筑,使一切都庄重肃立。
泉也对这座城市的感觉不好不坏,不好可能是因为总能记起蒲青天曾在这里奋斗致死,不坏可能是因为如今张航在这里继续奋斗着。他虽是外国人,但已经数次去过故宫和国博,他喜欢观察故宫里的一砖一瓦,喜欢每次近国博都只观察一两样藏品。出差到清北的同事们赞扬他这种行为,说这才是学者应有的姿态,但泉也觉得并非如此,泉也觉得自己纯粹是想要通过这些几乎不变的历史文物来更靠近那些在这座城市里生存过的人。
薤白说的不错,泉也同样认为张航向自己说起家人的事说不定会成为拉近距离的好机会,但他心底还是怕。“如果说他想通的事情,是已经不需要我了呢?如果他当时想要对我说的事情,是希望我离开。”泉也如同喃喃自语一般,说着说着,趴在吧台上,盯着窗外的乌云。
外面似乎开始飘起雪花。
“那应该不可能吧。”薤白伸手摸了摸泉也的头,他这句话不单纯是安慰,而是他清楚的记得去年平安夜那天商陆回家就跟薤白哭诉和张航谈心的过程,他记得那时候张航曾对商陆说喜欢泉也。
“有什么不可能,”泉也小声念叨,“他那样子就像是要对我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我实在不敢听。”
“你倒是听一下啊,万一是好事儿呢。”商陆漫不经心地喝着咖啡,因为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互相试探的小情侣心理。
“所以泉哥才跑来这里的?”更有耐心的薤白,还在温柔地引导着。
泉也重新坐直身子,但明显是有些疲惫,他撩起碎发,揉了揉脑袋,轻声咋舌,说:“所以在他准备要说出口之前,我亲了他一口。”
“噗——”商陆一个没绷住,咖啡从嘴里被喷了出来。
薤白可能是对泉也的重磅发言也感到过于震惊,没有去拿就在手边的纸巾,而是直接用手帮商陆擦了擦嘴。
泉也瞥了眼对面两个小年轻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呵,在震惊什么?”
总觉得泉也的笑声里带着一些“瞧不起他们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的轻蔑感,薤白平复了一下心情,问着后续:“亲、亲完之后呢?”
薤白原本以为会听到更激烈的场景,毕竟泉也脸上那副“轻蔑”的笑容没有变。但泉也却平静地说:“之后我就跑来你们这儿了。”
“你怎么好意思啊,我看你那不屑的表情,还以为你们直接本垒了。你还我刚才因为太震惊所以吐出去的咖啡啊!”商陆气得直接捶桌子,“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
薤白反而松了口气:“所以你逃出来了,那张总呢?他什么反应啊?”
“我不知道,没看他的反应。”泉也用舌头顶了顶腮,“为了看不到他的反应,我还特意把他的半张脸捂住。”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多纯情呢,一把年纪了玩儿什么纯爱啊,这又不是当初把无数富豪玩弄得屁滚尿流的你了?”商陆更生气了。
有了商陆这个嘴替在,薤白省得跟泉也说些不好听的话,但他还是有不吐不快的地方:“这种情况,算不算是你诱导张总婚内出轨啊。”
泉也喝了口咖啡,又是平静地说:“不算,毕竟他和小天歌没有办结婚证,目前只是事实婚姻。”
“什么!?”薤白这次也忍不住捶桌子,“违法同居!?”
“同居不违法的。”泉也解释着。
“但是,但是沈哥她……不是把户口也迁过来了?”商陆也懵了,“没结婚到底是怎么……”
“阿航把小天歌的名字加在了房产证上。”泉也继续解释,“也给她在这边办理了社会保险和医疗保险。再者说,孩子出生之后,即便他们没有婚姻关系,也同为一个孩子的扶养人,这种情况下落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是合法的。”
“可是如果没有结婚的话,没有婚姻法的保护,那将来张总要是反悔了,沈哥要怎么办?”薤白莫名开始担心起那位无辜的小姐姐。
这次换做泉也捶桌子:“你到底向着谁啊喂!”
“不好意思,我心系弱者吧,大概。”薤白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
“小天歌那么讨人喜欢,离开了阿航我们也都会养着她,何况她每天吃喝穿用加在一起都不超过五十块,我大学室友养的乌龟都比养她要费钱。”泉也用力叹了口气,“有次不小心让她知道了每天家里吃的鸡蛋都是进口超市里的,从那之后她连个煎蛋都要分几十口去吃。为了能让她不会对贫富产生太强落差感,最近我们穿的衣服都是淘宝上买的,十九块九的睡衣,穿得我们皮肤都过敏了。最近好不容易才和她商量买衣服可以超过一百,她光是研究怎么用最低价格买最高质量的衣服都能不动声色地刷一整天淘宝。该怎么说,这种不为金钱动摇的孩子,已经是国宝级人物了。”
“真的假的,那我建议她可以去跟我们才神当室友。”商陆说得很认真,“不过张航平时都不给她零花钱吗?难道是因为项目太费钱了……”
“绑定了亲属卡,但是之前也不知道她是从谁那里听说阿航实际上可支配资产只有五位数,她就那么傻傻地相信了。”泉也冷笑了一声,“只有五位数,是以万为单位的吗。从我认识阿航那天起,就没见他穷过,但反过来也确实没见他炫富过,导致很多人对他有很多误解。所以你们不需要担心小天歌之后的人生,她的人生已经搭在上升电梯上了。”
“被你说得我都开始羡慕她了。”薤白冷不丁地吐槽了一句。
商陆听着不是滋味,委屈地扭过头看着薤白。
薤白也扭过头看了眼商陆,看到睡衣上咖啡牛奶的污渍之后,皱着眉补充了一句:“都不需要照顾生活难以自理的总裁,就能走向人生巅峰。商陆,你快去换件衣服,一会儿要感冒了。”
商陆听话地走去卧室,趁着对方离开的空挡,薤白整理了一下心情,对泉也说:“有句话,必然是不改由我说,但是泉哥,您绝顶聪明,怎么就是看不懂最简单的事儿呢。我个人认为,您不是真的不懂,是装作不懂,是不想去懂,是劝自己不要去懂。明明敢跟我们那么多人承认您对张总的心意,但是一面对本人,您就怂了。亲完就跑,这算什么?要不然就一辈子不亲,要亲,那就想办法亲一辈子。”
“虽然你说得很有气势……”泉也的话还没说完,门铃突然响了。
商陆刚好从卧室出来,一边系着刚换的居家服的扣子,一边看向可视门铃,然后对薤白他们通知:“说曹操,曹操就到。”
泉也和薤白对视了一下,前者慌张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吧台内侧,蹲在备餐台的下面躲好,嘱咐着那两个人:“就当我没来过!”
商陆虽然无语,但他还是讲义气地来到玄关把泉也的皮鞋收好,然后才打开房门。
门外的张航和门内的商陆对视了一会儿,张航看着商陆那副衣冠不整的样子,开口说道:“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好事儿,就是想来看看,泉也先生来过么?”
商陆面不改色地回答:“没有。”
张航走到玄关,先是看了看摆放着的鞋子,然后又抬头闻了闻:“那为什么会有泉也先生的味道。”
“你是警犬吗,在哪儿高就啊?”商陆都惊了。
“少跟我扯淡,你最好没在跟我说谎。”
“他刚来过,但是已经走了。”
“他来说什么了?”
“说你看起来像是想通了什么。”
“等会儿。”张航叫停了商陆,“你不打算让我进去么?”
商陆非常努力地想了好久,感觉确实没有什么不能邀请他进去的好的借口,所以只好胡扯道:“嗯,我刚和薤白在厨房开搞了。”
“刚刚?明明泉也先生刚也来过?”
“泉教授走了之后我们开搞的。”
“就这么迫不及待么,话说他没走多久吧,你这够快的啊。”
商陆吞咽了一下口说:“对,我就几秒。”
“那不是得去男科医院看看了么。”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们两个。”薤白红着脸跑出来,为了配合商陆的谎言,还是一边系扣子一边跑出来的,“快进来吧,在玄关叫什么事儿呢。”
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但商陆和薤白莫名觉得现在才是人生中最刺激的时刻,他们站在吧台的内侧,余光就能看到蹲在备餐台下面的泉也,而张航悠闲地坐在他们对面,盯着吧台桌子上的那杯原本是为泉也准备的咖啡。
“商陆,去给张总再重新做一杯咖啡!”薤白突然反应过来有破绽,对商陆下令的同时,伸手要把张航面前的杯子抢过来。
“不用这么麻烦。”张航没有让他如愿,“我就喝这个吧,几乎是满的,倒了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