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达岭北五楼附近,有段城墙构造特殊,上部凸出,形成回音路径,古称“听风墙”。可惜这段城墙早已坍塌,此刻泉也站在北五楼,望着城墙下的风景,感受不到任何历史沉淀的震撼,只有一种悲壮的凄凉。
“明朝初期,八达岭北坡一带因地形难以修建,被朝廷指定为罪犯劳役修城专段,最终由流徙军奴完成。史书记载:‘其地嶙峋,土木不附,砖石多坠,囚者折损十之三四。’”泉也气喘吁吁地靠着石墙,脚踩着凹凸不平的砖,“所以现在这些歪斜台阶,就是当年施工急促、修补不完全造成的。当初看这段史记,白纸黑字,不觉得哪里令人印象深刻,但如今一路爬上来,对当初的劳奴就开始感同身受了。”
张航从登山包里掏出能量饮料,递给泉也:“你就连爬长城,跟大家的感悟都不一样。干嘛要跟奴隶共情啊,不应该感慨不到长城非好汉么?”
泉也不理解为什么张航爬长城都如履平地,一路不停歇地爬上来,大气都不喘一下,于是心情更加不好了:“不到长城非好汉是毛在1935年红军长征途中翻越六盘山的时候作词《清平乐·六盘山》当中的一句,根本不是在爬八达岭的时候作出来的。这句话第一次出现在八达岭,是1940年代中共统战活动中宣传北平抗战精神时挂上的横幅。原句更多带有抗战英雄不可懦弱之意,而不是什么旅游宣传。”
“我时不时就在想,跟你比起来,我一点儿不像个中国人。”张航被怼得无话可说,但也明白了刚刚路过好汉石的时候为什么泉也连合影拍纪念照都不愿意。
泉也喝了口饮料补充水分,又看向远方剩下的几座城楼:“连一半都还没走到,我就感觉肺快要炸了。你是怎么想到要带一个跟户外运动毫无缘分的人,来爬长城的?”
“以前你说过有机会也想来爬一次的,”张航还委屈上了,“当初我们在东大的时候,你问我北京哪里好玩儿,我跟你说长城,你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
原来是当初自己想要跟对方搞好关系的时候随口说的社交辞令,泉也现在明白了这就是一时嘴贱留下的业障,现在算是亲身体会什么叫现世报了。
“要下山么?回到四楼的话有缆车。”张航完全没有为难泉也的意思。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泉也捶了捶酸痛的大腿,朝上方扬了扬下巴:“继续爬吧,当是赎罪了。”
“赎……什么罪?”
“妄想掰弯一个直男的罪。”
张航还是没听懂,但他也没有深究,而是一路护在泉也身后,免得对方腿一软就滚下来。尤其是爬北八楼的那段陡峭台阶,泉也已经手脚并用了,张航在后面脸不红气不喘地盯着前方那位的屁股,时不时还帮泉也拽一下歪了的裤线和露腰的上衣。
对于这种好像有一些亲密感的小互动,泉也都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悸动了。因为高强度户外运动而大脑一片空白的年轻教授,逐渐理解了为什么曾经接触过的健身狂魔肌肉男们都是四肢发达但头脑简单。天天这样锻炼,脑子肯定缺氧,那样别说是长脑子了,说不定还会让很多脑细胞坏死呢。什么运动带来的喜悦感、高处空气带来的新鲜感这些,泉也一点儿没有感受到,唯有对古代帝王的抨击程度,和对自己非要跟张航搞对象的自嘲情绪,倒是愈发严重了。
最后十几米的路,是张航托着泉也的屁股才爬上去的。到达北八楼的时候,泉也毫无看风景的心情,只是坐在台阶上眼神呆滞地喘着大气,心脏搏动得没了规律,泉也狠不得撕裂胸膛把心脏掏出来用手挤压帮忙泵血。
他们来得实在太早,爬到最高峰的时候都没什么游客跟上,只有些常年喜欢爬长城当锻炼的人跑上来路过一下。张航站在泉也旁边,朝他伸出手:“运动完突然坐下的话,会加重肌肉酸痛的感觉,而且对心肺循环系统也不好。站起来稍微活动一下吧。”
“我不。”泉也的双眼空洞无神,盯着陡峭的台阶,幻世古代的劳奴正在自己脚下砌砖。
张航叹了口气,蹲在泉也的面前,开始默不作声地揉捏泉也的小腿,通过这种方式帮他放松肌肉:“那就这样将就一下,不然容易抽筋。”
泉也发现张航一滴汗都没有出,心有不甘,伸手摸了摸张航的脖子,发现比想象中还要干爽:“你这人是怎么回事,看上去明明没有强壮得夸张,为什么体力会好到这种地步?”
你真的是人吗?泉也差点问出口了,不过好在还有一丝理智,把过分的话收住。
“不知道,天生的吧,原神也说我的肌肉要比大多数人要更将结实,运动起来不会消耗太多氧气。”张航面不改色地说出接下来震惊泉也大半辈子的一句话:“所以上床也会很持久,基本上只要我想的话,可以连很多次。”
泉也已经彻底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他感觉张航的手逐渐从小腿上移,越过膝盖那条线的时候,他就立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我、我,我,站起来活动一下吧,自己。”
心脏还是在剧烈地跳动,但是这一次已经是全然不同的原因了。
泉也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比如说是风景之类的。他眺望了一下层层叠叠在远处的群山,原本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喘口气的借口,却在刹那间怔住了。
云层被风撕得极薄,像是被刀子刮过的羽毛,挂在天与山之间。阳光从裂隙中斜斜地落下来,洒在一道道起伏不平的山脊上,像是给每一座山都披上了厚重又庄严的甲胄。视线所及,长城如同静默的巨龙,蜿蜒着穿越重重山岭,墙砖被岁月磨得发亮,在光影中闪出古铜色的冷光。它沉默、坚韧,仿佛一个早已死去却依然守望着什么的战士。
泉也听见了风,那种贴着城砖呼啸而过的声音,像是几百年来民族的怒吼被封存在风里,至今仍在耳边回响,警醒着现世的子民,莫忘来路。
“好像是东方的朝圣之路。”泉也沉醉其中,一路以来的苦闷感被风带走了不少,他终于露出了点笑意,回过头对张航说,“谢谢你托着我上来。”
张航也露出笑容,搂住泉也的腰,“现在可以合影了么?”
泉也点头默许,看着张航举起手机。在连续按快门的过程中,张航转过头亲了一口泉也的脸颊。泉也一惊,下意识地转过头,紧接着又被亲吻了嘴唇。
在长城最高处调情也是泉也想都未想过的,他完全不懂张航的脑回路,尤其是现在自己已经被撩得心潮澎湃,根本不知道这种情绪要如何抒发。
“休息好了么?”张航笑着问。
“嗯。”泉也红着脸点点头。
“走吧,中午之前应该能到北十二楼。”张航拉着泉也的手,“下午就可以去熊乐园看熊了。”
“……嗯?”泉也天真的以为他们的长城征途已经结束,还惦记着从刚刚经过的索道直接下山回车上亲热一番呢,万万没想到这段几乎要了泉也半条命的长征路,在张航看来只是开胃前菜。
后来一路上,泉也几次觉得自己快要昏厥过去,实在走不动的时候,张航会蹲下来说“我背你”。这反而刺激了泉也的好胜心,他在拒绝了张航多次的“我背你”的邀请之后,终于抵达了可以稍作休息的熊乐园。看着躺在地上吃苹果的熊,泉也居然感到羡慕。
“饿不饿?”张航体贴地问。
“有点。”泉也无精打采地回,以为这样说的话,对反就会良心发现,带自己去个可以挡风遮阳的餐厅里吃顿热乎的。
但张航可能骨子里就是反套路,他从登山包里掏出来了火腿肠和切片面包,以及两个新鲜的西红柿。“那边有块石头看起来挺好坐,我们去那儿吃吧?”
泉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脑子被雷劈了才会喜欢上张航,这样一个户外类型的、毫无浪漫可言的工科男,让泉也实在无力招架。他左手举着张航帮他夹好的简易三明治,右手举着还有点儿冰凉感觉的西红柿,看着路过他们的人朝自己投来一丝审视的目光,看着身旁正大口大口吃得正香的张航。
“我们真的在约会,是吗。”泉也忍不住开口问。
“是啊。”张航的语气听起来还有点儿开心,“我以前不管带谁来,都是半途就闹着要下山的,泉也先生是第一个愿意陪我爬完全程的人。”
泉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能是我不知道还有半途闹着下山的这一种选项吧。”他小声念叨着,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面包,咬到香肠的那一刻,肉香给予他一定程度的救赎。
张航稍微思考了一下:“也就是说,其实你中途也想下山来着?”
“可以说实话吗?我从一开始都没想上山,站在检票口的时候就已经想回家了。”泉也面无表情地说。
“这样啊……”张航有些失落地感慨,“那为什么不说呢?”
泉也被问住了,他啃了一口西红柿,认真地思考了一阵:“你肯定是因为想来,所以才带我来,我不想扫兴,只能奉陪到底了。”
张航双眼放光地看着泉也,然后自己傻笑了一下,又问:“泉也先生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现在我最想去的就是有床的地方,能让我躺下来好好死一会儿的场所。”泉也说得很认真。
“不是说现在,是说如果泉也先生带别人去约会,那会去哪儿?”
“带别人去约会的话,高级餐厅和酒店套房吧。”泉也赌气一样说,“或者是歌剧厅、酒吧之类的,高级画展、时装秀,慈善晚宴、社交舞厅。”
那些地方张航都不喜欢,他犹豫了一下,颇有觉悟地说:“那下一次就去那些地方吧。”
泉也回过神,看了眼张航,意识到这已经是张航为了讨好自己而做出的最大努力了:“刚不是问带别人去约会的话要去哪儿吗。跟你约会肯定就不一样了。”
“是么?”
“老实说,跟你约会,去哪儿都无所谓了。”泉也舔了一下顺着手腕向下流的西红柿汁水,“爬长城,看动物,坐在路边吃从家带来的食物,这些在我看来根本就是不会发生在我的人生里的事情,但是和你一起,我还是全都做了。实际上体验一下,似乎也没有非常的无法接受。长城上的风景很不错,曾经在史记上看到的文字,像是这样实际触碰一下,也确实能有更深刻的理解。熊也很可爱,家里的食物也没什么毛病。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你很开心,很难得,所以我也很开心。”
“你话是这么说,但是看不出来开心的样子啊。”
“因为我累了。”泉也叹了口气,“我们普通人是没有这么多体力,何况我已经三十二,不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了。”
“那一会儿回到车上休息一下吧。”张航看了看时间,“从这里到停车场已经不远了。”
“你原本还有什么其他计划吗?”吃完了这顿简单的午餐之后,泉也恢复了些精神,想要听一听张航还打算带自己去怎么挑战自我。
“石佛寺,那附近还有詹天佑故居。”
泉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吧,再等等我可能要反悔了。”
“嗯。”张航又开心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石头上的垃圾,然后靠近泉也,“嘴角有面包渣。”
“哪边?”泉也下意识地抬起手准备擦掉。
但张航却拉住他的手腕,稍微低头帮他舔掉了:“现在没有了。”
泉也又懵了,感觉自己的情绪就像是坐过山车,从早晨到现在就没有平静过。“哦,哦谢谢。”
“走不动的话就告诉我,我背你。”
“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就算比你矮,我也有六十五公斤了。”
“那是不是太瘦了,今后多吃点儿吧。”
“……我对那种健硕的身材没有追求,食量也很正常。”
“每年体检也全都是A么?”
“几乎都是A啊,很健康。”
“但是BMI是踩着标准线的吧,那样得一次重感冒就会消瘦下去了。”
“这轮不到你来说我吧,我很少生病,从小到大去医院次数的总和都比不上你这两年的。”
张航笑了一声,“这倒是真的,不过我也从来没有因为生病所以去过医院来着。”
“骗骗自己还可以,骗我就算了,是谁前两年因为熬夜所以心脏衰竭的。”泉也回忆起来就一身冷汗,“吓得我也差点跟着心衰了,你不要把自己天生健康当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本,健康还是要靠后期保养的。”
“那次吓到你了?”
“只要是听说你进医院,哪次都能差点吓死我。”
张航牵住泉也的手:“那我可得注意身体了。”
泉也没有说话,只是试探性地紧了紧手指,享受着如此自然的第一次牵手。
从八达岭熊乐园到石佛寺,步行需要四公里。但因为泉也说“我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大腿了”,所以张航体贴地把泉也留在动物园门口,独自一人去停车场取车过来接他。泉也并不想落单,但他看着张航那轻盈的步伐,意识到自己跟上只会是累赘,于是听话地呆在阴凉处,看着来来往往的家庭和情侣,心情也终于不再像是早上那样低落了。他好像有点理解了张航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一般这种旅游胜地,确实能看到很多家庭出游的场景,看着看着就会对家庭产生向往,然后会忍不住去依赖自己身边的人。
就比如现在,光是分开一会儿,泉也就察觉到寂寞了。他终于想起来看一眼手机,从早上到下午一直都没有拿出来过的手机显示有很多未读消息,不少是薤白和沈哥关心自己约会进度的。泉也止不住笑意,点进去跟他们报备了一下:“他带我来爬长城了。”
“这是什么硬核的约会场景。”薤白立刻回复。
“要是我的话可能要当场分手了。”沈哥也跟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