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也笑出了声,抿起嘴来给他们回复:“果然正常人都会觉得这种约会很奇怪,不过实际爬一次感觉还不错,不想那么多,就纯当是为了情怀。”
“怎么了这是,脑缺氧了吗。”沈哥不留情面地吐槽,“你们是去约会的啊大哥,不是去实地考察的啊,教授。”
“之后呢,不可能一整天就在长城上了吧,你们难道要从南爬到北吗?”薤白也迅速响应。
“要去詹天佑故居。”泉也简单回复了几个字,因为他看到了张航的车,所以立刻收起手机。
车停在面前的时候,泉也才发现张航的车技似乎很好,路上避开了一些明显就是在视野盲区的小孩儿,还几乎贴着路边白线地停下车。这人明明不怎么摸车,但对车距的把控却是老司机级别的,这一点也让泉也莫名心动。紧接着下一个心动的点,就是张航并没有坐在驾驶座等待泉也上车,而是下车来帮泉也打开副驾的门,很是绅士地牵着他上车:“等无聊了?”
“没有,你还挺快呢。”
“停车场不远。”张航没有邀功,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让泉也心情放松了不少。
但泉也其实知道,停车场在一公里外,又是山路,普通人的话要走小半个小时。张航一刻钟就回来了,明显是跑着去的。
他们在去石佛寺的路上,顺路经过了詹天佑墓。泉也注视着写有“詹天佑先生之墓”的碑文,想到如今张航还是习惯叫他“泉也先生”。虽然知道这是一种尊称,但有的时候泉也还是希望他们之间能省掉这些无用的尊敬,那样说不定能迅速拉近距离。
“我们小时候学过关于这段铁路的课文来着,京张铁路。我记得标题好像就是《詹天佑》,内容讲的是他顶住外国人说中国人不能建铁路的质疑声,他大胆采用人字形线路解决山势问题什么的。但我第一次来爬长城的时候,发现北十二之后的长城似乎断了一段距离。郑叔跟我说那是为了修建京张铁路,不得不这样做。”张航看着山体被掏空的方向,“怎么说呢,感觉心情很复杂。为了民族情结,他们选择了破坏民族象征。”
泉也没想到张航居然会在这方面有那么多思考,明明是个思考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都需要费点心思的人。“你反对吗?”
“谈不上反对,毕竟我也不是那个年代的人。”张航耸了耸肩,“不过至少,我认为还是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有些东西不应该牺牲,哪怕是为了前进。”
“所以你相信人类能两全其美。”
“至少该试试。我们人类能传承下去的,除了基因,还有文明。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都应该保持其完整性。”
泉也在张航的这段话里,看到了张巧怀的影子,他记得那位极端的考古学家也是有着类似的思考,每当有工程破坏历史遗迹的时候,她都会奋起反对。“你的观点,我也认同。”
“但是你有其他的想法是吧。”张航微笑了一下,“是什么?”
泉也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山脊与铁轨交错的方向:“这长城如天堑,象征着防御。而铁路,是打通这道防线的勇气,是将地域一体化、民族凝聚力实体化的第一步。它是伤痕,但也是缝合。”
他顿了顿,像是给这个句子留下一点余韵:“所以在我看来,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轨一铁,都是文明的一部分。而这段历史,不是要完好保留,而是应该被记住、解析、继续书写,让其更具备脉搏感。”
很长一段时间,张航没有说话,再开口的时候,他重复着一个词组:“历史的脉搏感。”
“对。其实很多学者都认为人类的发展就是历史的不断重演,但我怀有不一样的观点。我们不能因为底层逻辑相似,就认为历史正在被重演。当我们人类的资源没有得到革命性突破的时候,底层逻辑不可能被改写,所以无论过多少年,看上去似乎都没有极大的进展。但那不是重演,而是重写,一次又一次,重写曾经那段不尽人意的历史。”泉也昂起头,深呼吸了一下,“既然是重写,很多遗憾就有机会被挽回了,从人类这个种族的角度来考虑,是好事。”
张航侧过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泉也,最后再度牵起泉也的手:“泉也先生。”
“我说啊,我们既然已经在交往了,你是不是就不要再继续叫我先生了……”泉也鼓起勇气,说道。
“今后我慢慢改。”张航真诚地说。
“也不是什么错,不要用改这个词,我就只是,希望你叫我的时候,可以亲密一点。”泉也难为情地解释,“啊,不过你刚刚喊我是想说什么?”
“是想说……”张航酝酿了一下,“泉也先生,我也爱慕你。”
“……”泉也只觉得灵魂都跟着身体颤抖不止,他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
“走吧,要赶路去下一个景点儿了。”张航似乎没觉得自己说了多么不得了的告白,旅游的兴致还是占据最高峰。
泉也却已经在精神层面高潮了,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哪一句话让张航突然告白,但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感激自己与生俱来的头脑和三十年来积累的学识。后来无论再去什么景点,泉也都处于事后余韵当中,无论看什么、做什么,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初春的深山里,落日时间很早。从石佛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是不是要趁着天亮的时候尽快下山?”山间的风逐渐刺骨,泉也蜷缩着肩膀,问身旁的张航。
张航单手搂住泉也的肩膀,“今晚不下山,我预约了这附近的民宿。”
这又是让泉也感到意外的行程,他脑子里瞬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和幻想,不得不说这些想象带有很强的驱寒效果,让他手脚都是暖洋洋的。
正如张航所说,民宿距离石佛寺极近,进门登记等等一系列手续都和酒店类似。不过不同的是没有酒店人员带他们走去房间参观,只是交给他们房卡,让他们自己去找房间。
房间不大,对泉也来说甚至可以用狭窄来形容,但他不仅没有嫌弃,还觉得这紧凑的房间更容易让人感情升温,尤其看到中间那仅有一张的双人床的时候。
“晚上就叫外卖吧。”张航打开外卖软件,“虽然附近也没什么吃的。”
“随便吃点清淡的就可以了。”泉也心里打起算盘,“累了一天反而不饿了。”
“那好。”张航随便点了两份炒青菜,两份肉菜,和两份米饭,随后邀请泉也跟他一起到户外天台。
其实更想躺在躺椅上再也不起来的泉也,受到邀请还是不会拒绝,到天台上正巧落日余晖洒在脸上,晃得他眼睛一时之间不太适应。
“那边。”张航指向右侧山体,泉也随之望去,见夕阳披在山脊的长城上。
那是一道静默的光,顺着起伏的城墙一路铺展,像是谁用金粉勾勒出山与墙的轮廓。远处的烽火台在橘红色的天幕下轮廓分明,那些白天看起来冷硬、斑驳的砖石此刻被柔光笼罩,仿佛也变得温柔了些。
泉也握着栏杆,轻轻眯起眼睛感受着山林间吹来的风,觉得这就是疲惫之后的奖赏。“很壮观。”他轻声感叹。
张航没有回话,只是看着沐浴夕阳的泉也,看得出神。
本以为这么好的气氛下张航会采取一些行动的泉也,举止略微矜持了起来。但他在等来张航的行动之前,首先等来的是外卖小哥的投喂。
有了之前多次经验的教训,这一次泉也故意只吃了个半饱,洗澡也是让张航先去,自己则是在浴室里折腾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泉也满心想着张航说不定是开着床头的小桔灯,躺在床上等自己。但果然张航在制造“惊喜”这方面从不会让人失望,泉也发现张航不在床上,甚至不在屋里。
“阿航……?”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懵住了,泉也急得喊了几声张航的名字,然后看到对方竟然从露天天台走回来。
“嗯?”张航就穿着一件薄睡衣,在零下的夜里走到室外去呆着,这种行为在泉也看来已经属于反人类了。
“你怎么在外面,冷不冷啊!?”泉也着急地把他拽进屋里。
“屋里暖气太热。”张航给出合理的解释,又用手摸了摸泉也的脖颈,“你看,我手心的温度都比你体温要高。”
确实很暖和,泉也松了口气:“真是精力旺盛,我们明明只差了两岁,怎么身体素质差距这么大。”
“所以今天早点休息吧。”张航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你刚刚也说因为累所以吃不下东西……不好意思,明天我们就去一些可以放松的地方。”
泉也身体一僵:“要……要睡了吗?”
“啊?不、不睡么?”张航反问回去。
泉也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心说自己又浪费了一包润滑剂,然后摇了摇头:“睡觉吧,确实累了。”
大概是心累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像个傻瓜一样。泉也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张航,在心里骂完对方又骂自己。可能是骂得上头,泉也越来越清醒,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身后的人的呼吸声。侧躺了一个小时后,半面身子都麻了,他翻了个身,又翻身,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睡不着?”身旁的张航开口问,声音听起来还很清醒。
“可能是累过头了,反而入睡困难。”泉也又叹了口气,“腿又酸又麻,不敢想象明天还能不能走路。”
张航从床上坐起来,掀起被子,按了按泉也的小腿:“按摩一下会舒服一点。”
“我没事,你早点睡吧,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累……”泉也一方面感激张航的贴心,一方面又想吐槽明明就是他让自己落得这种惨状,“明天去找个专业的按摩店就好了。”
“但是你今晚睡不着啊。”张航盘腿坐在泉也身旁,看上去是在认真思考对策。
“怎么像是在研究课题一样,别那么认真,人一晚上不睡觉也不会怎么样。”泉也安慰着,“而且,也有可能是你在旁边,存在感太强,我不太习惯。”
“我在你旁边会让你睡不着么?”张航的语气听起来有一丝挫败感。
泉也笑出了声:“可以这么说吧,想这想那的,思维活跃,就睡不着了。你不也是没有睡着吗,还说我什么。”
“你在想什么?”张航追问。
“在想……”泉也觉得自己恐怕是在心里已经放弃了和张航发生身体关系的可能性,有些释怀,所以反而坦诚了,“你为什么都不会想要抱我,之类的吧。”
“什么?”张航像是没听懂。
“是我……年纪大了?身材一般?不够吸引力?戳不到你的开关?呵呵,挺无聊的吧,我每天和你在一起,都是在想这种事。当然了,和你一起旅游也很开心,能见到平时见不到的你,听到平时听不到的你的心声、你的观点,这样也不错。但,就是贪心吧,我以为我能得到你的全部,或者说我以为你能接受我的全部。”房间里没有开灯,但也没有拉上窗帘,所以借着月光,泉也能看到张航的轮廓,可惜看不清表情。“阿航,你希望和我成为怎样的关系呢?先说我吧,我希望成为你的伴侣,生活上、精神上,当然还有身体上。”
张航好像是在眨眼睛,然后微微昂起头,后又抱起双臂思考了好一阵:“我订这家酒店是打算和你上床来着,但我没想到你会累成这样,所以感觉再做什么的话……有点儿不是人了。刚才听你洗澡的声音,我差点没忍住,还去外面给自己强行降了个温。啊,所以也就是说……你也想做?”
泉也再次愣住,面对突如其来的坦诚,他又无法招架了:“啊,嗯,是、是啊。但我确实是累了,这个你也没说错,所以就,谢、谢谢你的体贴?”
“不、不客气?”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着愣神了好久,直到同时笑出了声。
“那现在怎么办?”话明明已经说开了,但泉也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随时可以啊。”张航打开床头灯,“来么,助眠。”
“你可真是,半点情调都没有……”泉也被搞得紧张感全无,“来啊,我带了东西,在我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我也带了。”张航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串安全套。
“哈哈!”泉也被逗笑了,“你这还真是有备而来。”
张航也笑了一声,“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你可以问很多问题,不用非是最后一个。”泉也从床上坐起来,和张航面对面说,“是想问什么?”
“你是想做top还是bottom?”张航直白地问。
“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出于礼貌地问一下。”泉也没想到临近关头,这人还能再让自己震惊一下。
“光靠看的没有准确性,还是要事先沟通确认一下。”张航很认真地回答。
“严谨,不错。”泉也伸手捧起张航的脸,凑近过去,贴着对方的嘴唇,轻声命令道,“上我,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