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十月中旬是什么温度,薤白已经记不清了,但他知道今年的十月,北京很冷,穿着薄外套都会打哆嗦的程度。商陆说水库会更冷,薤白听劝,带上了厚实抗风的外套,然后在凌晨四点跟着范建国的车从市区前往郊外山区。
这其实算是计划外,因为原本说好侯庆会派人来接,结果来的人是范建国。薤白本给侯庆打电话确认了一下,对方停顿了一阵,才说“你坐他车,我们在忠义路见”。
这种停顿很不常见,薤白隐约觉得范建国也属于侯庆的计划外,只是钓个鱼,情况就已经错综复杂了。他轻轻揉了揉肚子,感受着贴在胸口的窃听和跟踪装置,一想到商陆就在这附近,心就踏实了些。
“范导也喜欢钓鱼吗?”车里实在太安静,薤白只好主动找些话题。
范建国看起来并非心不在焉,而是恰恰相反,他全神贯注地开着车,手臂都有些僵硬。“嗯,你说什么?”
“我说,范导喜欢钓鱼吗?”薤白察觉到不对劲,但他还是保持冷静。
“我常去钓鱼。”范建国答非所问,突然又伸着脖子警惕地看着前方的路,“侯常委来得够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水库湿度太大,忠义路上雾气蒙蒙,薤白盯着前方那辆打开雾灯的丰田,身子不由得挺直。“要下车打声招呼吧。”薤白趁着车停,下意识地解开安全带准备打开车门。
“别去,”范建国压住薤白的肩膀,“你在这儿等着,不要动。”
趁着薤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范建国下了车,到那辆丰田的驾驶座的后排。他敲了敲车窗,等待窗户打开一半,侯庆甚至都懒得为他向前倾斜一下身体。
“侯常委,我还知道一个更好的钓鱼的地方,您看要不跟我车吧。”范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快要到二百了。
侯庆露出不满的神情:“你应该知道在前面的水库垂钓俱乐部不容易预约。”
“我知道。”范建国说得很坚决,“我都明白,但那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不能去那里。”
“没有给你后悔的余地了。”侯庆合上了车窗,很快就调头开走了。
范建国站在雾里用力喘了几口气平复心跳,回到车上的时候看到薤白呆呆地看着窗外,忍不住想笑。“侯常委有急事,就不去了。”
薤白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不去了?”
不去了是什么意思?侯庆原本是打算来钓鱼的话,来都来了为什么还要走?有事的话为什么还要来?突发急事的话就一定要等到他们来了才走?
薤白的大脑刮起一阵风暴,直到范建国开车驶向和原计划的目的地所不一样的方向,他再次震惊,转过头又问:“水库呢?不是说很难预约。”
“是太难预约了。”范建国强调了一下,然后努了努嘴示意薤白看前面。
迷雾重重间多了些汽车的尾灯,牌照不是蓝就是绿,数字也没讲头,看来都是些普通百姓。
“这地方我常来,喜欢钓鱼的都不会错过这里,而且免费。都是因为水库那边的俱乐部太贵,正常人谁会去那地方。”范建国说着就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时嘱咐薤白,“你没有厚点的外套了吗,早晨河边冷,感冒了要影响拍摄进度。”
薤白下车的时候都觉得恍恍惚惚,但是范建国看起来没在说谎,周围很多钓鱼佬经过。他走到后备箱从包里掏出外套,背上商陆给他准备的渔具,跟在范建国的后面,融进钓鱼的大部队里。
“就这里吧。”范建国看起来对钓鱼这件事相当熟练,甚至有自己固定的钓鱼点,旁边四五米外有其他前来钓鱼的大哥,路过的时候他们还会互相打招呼,气氛相当好。薤白听从范建国的指挥,安置好小板凳,把鱼饵串进鱼钩,用力向水面抛去,然后架起鱼竿开始静静等待。
他们并肩坐着,起初有长达半小时的时间都没有交流,让薤白认为范建国就是纯粹来钓鱼的。
“如果你今天早上去赴约侯庆的钓鱼邀请,在水库那边,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五点半的时候,浓雾淡薄,黎明降至,范建国看了眼腕表,平静地问起蒲薤白。
薤白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会发生什么?”
他的反问声还盘旋在半空,忽而一阵剧烈的轰隆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听起来很像是爆破的声音,吓得周围来钓鱼的人都站起来朝声音的源头望去。很快大家都放下鱼竿朝“热闹”的方向凑近,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一起打算前去一探究竟。“是爆炸?是什么工程吧?水库那边一直在施工。”很快就有了议论声,大家一边说着自己的猜想,一边分析会不会工地出了事故。
薤白被这动静吓得醒了盹儿,警惕地挺直身体,朝“事故”方向看去——那边正是他们原计划要去的钓鱼俱乐部的方向。
范建国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继续对薤白说:“你会死于刚刚那场爆破事故中。”
“什么?”薤白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但很快他又从范建国的表情中看出对方多半没有说谎。
“你知道侯庆他一直跟你保持这么近的关系是为了什么吧。”范建国看着水面的浮标,然后果断收线,钓上来的只是一条普通体型的鱼。他不紧不慢地收着线,不紧不慢地对薤白说:“为了随时都能杀了商陆。”
薤白没有说话。
“你今天来,肯定不是自己来,商陆就在附近吧。侯庆已经摸清了你俩这种命运共同体的关系,今天约你去钓鱼,你肯定会告诉商陆,商陆肯定不同意,就算是去也要一起去。然后你和侯庆一起到钓鱼俱乐部,支上鱼竿,开始闲聊。聊着聊着,侯庆就会说自己去趟厕所,留你一个人在水库边上。那水库旁边就是一座山丘,计划开发成旅游景区,这些年一直修修建建,但钱不够,拖了很久。从去年开始,区政府突然给这里批钱,工程又重新开始,但是他们修路的动静太大,不少人讨论再这么下去早晚要出事。多巧啊,你说说,你来钓鱼的这天,它就出事了,出事的时候,侯庆在厕所,只有你被埋在碎石里。商陆肯定发了疯的要去救你,然后被埋伏在附近的人用石头砸死,推进水库,警方那边不管怎么查,都会判断是事故。”
范建国平静地说出这个让薤白毛骨悚然的“故事”,并且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和商陆死后,侯庆会表现得痛心疾首,对媒体、对社会都会是用美化你们的言论。他甚至专门为你们的家属准备了大额的抚恤金,让他们不再继续追究。至于你的那些朋友们,就算他们有本事知道一切都是侯庆的安排,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上次商陆他们被投毒不也是一样吗,没有证据,就是没有办法,哪怕我们都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
说完故事,他又开始自顾自地聊起这个故事的起因:“商陆太难搞了,对侯庆来说,商陆就是那个最想得到、得不到就最想毁掉的人。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比如说张航,比如说王砚秋,比如说森少木,比如说张弦。侯庆对他们每个人都下过手,判断是跟自己志同道合的,像是王砚秋,那么就合伙。判断是跟自己志不同道不合,那就想办法把他们逼死,像是张弦和森少木。当然还有怎么都逼不死的,张航嘛,太牛了,所有的陷阱对他都无效,前阵子侯庆他们还上了狠招,直接去大张旗鼓围剿他,他都没死。侯庆头疼坏了,他更头疼的,就是商陆没准儿也属于张航那种逼不死的。”
薤白逐渐不再震惊,他也静下心来,与范建国沟通:“没想到范导还了解这些。”
“不想了解也得了解,你可能觉得你在娱乐圈算是涉水很深了,但我负责的跟你说,你还在岸上呢,水也就打湿了你的裤腿。你知道过去不能提的那十年到底为什么会发展得无法控制吗?那无非就是有人利用政策来完成自己的复仇伟业,闹得最欢的就是文艺界。这个传统倒是被继承下来了,改革开放几十年,文艺界没有点儿变化,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权,为了榜上关系,什么底线都没有了。我不也是,这么多年一直给常家送礼,逢年过节就去探望常老爷子,去得比去我亲爸家都要勤快。文艺、资本、政治,从来不分家。”范建国再次把鱼饵抛出。
薤白没想到他们研究了那么久的事情,在范建国这里都有答案,但他又开始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帮侯庆杀了我们呢。难道是因为常老先生?”
“你们应该是不知道常老爷子是什么样的人,要说你们也都跟侯庆接触这么久了,难道还看不明白他们玩儿政治的都很会演戏吗。救你,跟常老爷子没有任何关系。”范建国停顿了一下,略感悲哀地说,“我只是害怕这个时代不再向前滚了,到现在都还要用当初的手段,正经八百的竞争上斗不过,就攀权附贵,用歪门邪道。要怎么都斗不过,就杀人。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没劲了。我不想杀人,不想杀人啊。”
薤白突然感觉是自己肤浅了:“我还以为你一直讨厌我,当初你可是把我们骂得不人不鬼了。”
“当初是讨厌你,这是实话,我对同性恋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印象。现在其实也是没有好印象,同性恋是个很大的群体,不光只有你和商陆。你们代表不了群体,这个群体在我看来就是坏透了,很脏很乱很恶心,偶尔有一两个清流,又能证明什么?圈子里同性恋太多了,还有些、现在叫什么来着……小鲜肉?撅着屁股来找我要角色,我真恨不得给他们踢出去。有些更不要脸的,明明是男的,装自己是女的,就为了一点半点的资源。我有很多同行,大家平时怎么调侃那些小鲜肉的,骂得比我脏多了,但是他们还是来者不拒,还跟我说有些真的好艹。我艹他妈了个哔了真是。”
这真情流露的语气倒是让薤白笑出了声。
范建国听见笑声,也收敛了一下:“但是啊,因为讨厌一个人,就弄死对方,这真的对吗,是不是过头儿了。”
“没想到范导还是个真性情。”薤白带着一点点的嘲讽,但语气整体听来没有敌意,反而有些拉近距离的意思,“为难你天天跟讨厌的人工作了。”
“工作是工作,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也不要误会,我没有对同性恋有什么改观的意思,就只是……从工作角度来看,我认为你是个很负责的演员。”范建国别别扭扭地说,“侯庆几次多番暗示我,给我施压,我都当没听懂了。现在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年轻人不多了,大多都是想要过好日子,想走捷径,利己主义。”
“那我认为不谈偏见和偏激言论的话,范导对工作也认真负责,现在认真负责的导演也不多了,大多都是想要快钱,权力至上。”
“跟我在这儿对对子呢。”范建国也笑了。
两个人再次互相沉默,薄雾最终被阳光逼退,一股光束照耀下来。
薤白思考着要怎么继续追问范建国关于侯庆的事情,还没想到怎么开口,就听到范建国冷不丁地说:“我曾经有个经常一块儿钓鱼的熟人,以前我们就常来这儿,他有编制,工作体面,妻子贤惠,儿子懂事,家庭在外人看来幸福美满。突然有天,他高烧不退,去医院检查,发现感染了艾滋。那之后就是妻离子散,他那个妻子尤其接受不了,好好的怎么会得艾滋呢?就叫人去查,查出来,他啊,有次出差,跟一个男的有过高危行为。妻子崩溃了,说他是骗婚,还把健康也都给骗走了。妻子把这件事告诉给我那熟人的上级领导,上级领导高度重视,给他重大处分,把他辞退。”
这突如其来的悲惨故事让薤白一时之间难以招架,他着急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范建国盯着河面,“后来他身败名裂,有天突然又约我去钓鱼。我没去,嫌丢人。”
“……你们现在是不是也没有联系了?”
范建国摇了摇头:“再后来,他死了,在破出租屋里,吊死了。听说来收尸的人听说他有艾滋,谁都不愿意去,很多人就眼看着尸体在那儿吊着,直到警察来。他死前最后联系的人就是我,约我去钓鱼,我没去,但他还是自己去了,应该就是在这儿。这么些年了,我总是会想起来,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儿钓鱼的样子,也不知道钓到了没有,应该是没有。唉,你说说,他为什么最后要约我去钓鱼呢。”
薤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范建国会如此厌恶同性恋。
可能范建国也是为了逃避当年那个人的死亡吧,可能他只是走不出来了。
“他把你当朋友吧,大概。”薤白小声说。
范建国装作恍然大悟一样点点头:“原来是是这么回事啊。”
那样子就像是想要接受被他拒绝了几十年的事实,那个他把朋友最后的求救信号给屏蔽掉、自欺欺人了几十年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