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薤白出院那天,天气很好,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大家为他忙前忙后,心里却毫无波动,好像他不认识这些人,好像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了。从他向商陆提分手之后,商陆再也没有来过,来的只有替商陆拿走东西的吴英泽,以及替商陆回来劝他回心转意的商陆的家人。最好笑的是,那些明明是自己先认识的朋友,如今也都站在商陆那边,劝自己只是因为事故所以心累,现在还没缓过神。
人不能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做任何决定,因为将来一定会后悔的。蒲薤白听到许若琳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真不像是一个未婚先孕、到现在都还没结婚的女人说出来的话。
许若琳应该是被气的不行,后来也不怎么露面,只有商洋还愿意对蒲薤白很友好。逐渐的,商洋也耗尽了蒲薤白的耐心,终于有天他也不再对商洋客气:你以前不是很讨厌我拴着你哥吗,现在我放手了,你该开心啊。今后你哥可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找个优秀的老婆,帮他打点家事,给他生可爱的小孩儿。
商洋没有生气,而是相对平静地说:“如果我今天同意你口中描述的是正常的人生,就等同于认为很多同性伴侣过的都不是不正常的人生。我不这样认为,所以不同意你的话。但是如果你发自内心这样想,那我尊重你的想法。”
不愧是第一次国考就上岸纪委的年轻人,优秀得让蒲薤白说不上话。但商洋明白了蒲薤白的意思,后来也不再经常跑医院了。
医院里的人也受到疫情影响,对蒲薤白的态度冷淡了很多,出院前的那几天,蒲薤白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只有按护士铃才能看到人。
出院那天,熟人倒是都来了,大家不再像之前那样脸上堆满假笑,但也没什么阴霾,好像来接他出院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蒲薤白没有问他出院之后要去什么地方,一直想问,又一直不想知道答案,所以一直拖到了当天,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下午三点左右,病房里收拾得差不多了,门突然被打开,商陆像往常一样神情自然地走进来,跟房间里的朋友们说:“出院手续办好了,你们把东西搬车里去吧。我推他下去。”
蒲薤白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他都感觉自己的嘴角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凭着意志力控制住了。他冷着脸瞥了商陆一眼:“我可以自己下去。”
“我知道你可以。”商陆没有反驳,但也只是嘴上没反驳,他过去推着蒲薤白就走了。
当他俩走后,房间里的所有人终于都停下“忙活”的演技,光是商洋就把一个枕巾翻来覆去叠了十几遍,更不要提擦桌子擦到已经把桌子擦出原始光泽的司半夏了。吴英泽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看了看屋里各自愣神的几个人,最后问袁文倩:“你这两天又开导薤白了吗?”
“开导什么啊他这两天那个小嘴毒的啊。”袁文倩扶额摇了摇头,“越是临近出院就越严重,看来他是相当焦虑了,得快点给他找个事情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
“要不要带薤白哥去认识一些有同样伤痛的人啊,互相交流一下经验?”商洋出了个主意,“光是自己憋着也不叫事儿啊。”
“有同样伤痛的人要不然就是乐观得容易闪瞎别人的眼,要不然就是悲观得就差不能自己翻栏杆跳楼,我觉得目前还是不要让小白接触他们。说不定让他自己静静反而好些,我们谁都不要理他,就这么静置他一个月。”袁文倩出了个狠招,“话说今天商陆来……是来告诉他分手那个事儿的答案的?”
司半夏终于松开了抹布,红着眼圈转过头看向袁文倩:“商陆说他想好了,今天会给他一个答复。”
“答复是什么呢?”袁文倩又看向吴英泽。
吴英泽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就只知道他最近也没回家,一直在张总家里呆着,偶尔会把我家小孩儿也接过去,天天给自己关起来看孩子。”
“还有我家的,”商洋跟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转型搞托儿所了。”
袁文倩无话可说,她突然明白了这两天郑勇怎么总是带着小孩儿往张航家里跑,原来是商陆开幼儿园呢。“你哥喜欢小孩儿?”
“不知道啊,看起来也不像是喜欢。”商洋摇头。
吴英泽解释说:“因为小孩儿需求多,而且都不好满足,可以让他忙起来。他说那样可以分散焦虑……”
袁文倩再次看向商洋:“原来你哥是抖M呢。”
“我倒是挺感谢他的,我儿子这两天莫名其妙学会了很多我跟若琳都听不懂的英文单词,虽然他也不知道那都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很洋气,将来去幼儿园一定可以装逼。”商洋皱起眉,“也不知道我哥天天都在给那么小的孩子讲什么。”
“讲线性代数。”吴英泽说,“有天我旁听了一节,他说给小孩儿要从简单的讲起,培养逻辑思维。不得不说催眠效果不错,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小孩儿都还没睡醒呢。”
“虽然但是,还挺搞笑的呢。”袁文倩差点儿被逗笑。
司半夏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行列,而是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我们是不是得把东西带下去了。”
“不着急,我们不是跟陆陆一辆车。”吴英泽说出商陆的计划,“他打算带薤白去公园逛逛。”
“不早说!”袁文倩燃起八卦之心,“这不得跟上去看看!”
“不好吧,给他们留点儿隐私。”吴英泽有些不情愿,然后看向商洋,希望得到支持,“小洋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商洋比袁文倩还积极,双眼放光地问吴英泽:“你知道他们去哪个公园吗?”
“不是,你们都怎么回事儿!小夏,你说说他们啊!”吴英泽人都傻了。
司半夏掏出手机,认真研究着地图:“这附近的话,海子公园?”
吴英泽彻底没话说了,只好跟着那三个人一起到公园附近,然后找到商陆的车。
“诶,商陆换车了?”袁文倩看着那辆奔驰大V,有些惊讶,“是为了方便放轮椅的?”
“是啊,也不叫换车,只是又买了一辆。”吴英泽点点头。
“就这样还分手呢,我都不确定我老公能有商陆三分之一的体贴。”袁文倩感慨着。
“是啊,而且也不能保证有多少人都能有我哥三分之一的财力……”商洋看着那辆新车,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要我说就算是为了钱,薤白哥也该忍一忍吧,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他们浩浩荡荡走进公园,先是分头去找,最后还是袁文倩先找到的那两个人,然后打电话叫其他人过来。四个人鬼鬼祟祟躲在树后,看着湖边的两个人,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商陆没打算跟蒲薤白聊什么,最近和蒲薤白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逼着自己始应生活里没有蒲薤白的感觉。
人都说养个孩子的话就会忘记了和伴侣在一起时的恩爱与甜蜜,但商陆一口气养了四个孩子,也没忘得了。该说不说,自己这个记忆力是真的可恨啊,他哪怕是在给小孩儿换纸尿布,都能想到曾经蒲薤白给商旻换纸尿布的场景。
为了强迫自己不去回忆蒲薤白受伤之前的事,商陆找到了一种相当硬核的方法,他简单布置了一下张航家的客厅,架起白板,开始给孩子们讲数学。孩子从几个月到几岁不等,平时除了哭闹就是傻笑,只有听商陆用英语讲数学的时候才会异常安分。有时商陆还会脑子一热指名提问,吴向司最害怕这个环节,因为目前就他可以说最多人话,所以每次都会被商陆老师叫名字。
吴向司哪里知道商陆只是闲得蛋疼、拿他们当作治愈心灵的道具,他只知道被老师提问的时候要站起来回答问题,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每次都紧张得哭啼啼。
终于孩子们被折磨得人均会说三两个数学方面的专有名词了,商陆也慢慢走了出来,只不过走出来的他,并不是忘记了对蒲薤白的思念,而是正相反。
他觉得他可以毫不心虚地回答王曜华的问题了,他爱的是蒲薤白本人,无所谓这个人是喜欢还是讨厌自己。
哪怕是今后蒲薤白再也不会重新爱上自己,那样也没关系,商陆希望蒲薤白可以振作起来。他想帮他摸索出另一种活法,让新的人生尽早步入正轨。
谁让他是“白饭团”的团长呢,粉丝头子可不是当假的。
商陆推着蒲薤白,慢悠悠走到湖边,看着零星几朵开得正好的莲花,整理了一下心情,开口说道:“分手的事,我想了想。”
蒲薤白无法控制地肩膀一颤,但声音还是冷的:“嗯,想的怎么样?”
“如果你坚持,那我也没办法。”商陆走到蒲薤白面前,屈膝半蹲,得以和对方平视,“你看着我的眼睛,再问我一次。”
蒲薤白的头一直都是偏到一边,当听到商陆这句话之后,也没有立刻正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眼神来回转,但就是不敢看向商陆,好像一对视,什么都要结束了。
可是结束不好吗?自己不是就渴望着结束吗?
蒲薤白先是低了下头,随后抬起头,对上商陆的双眼。
那眼神就好像没有变过,还是曾经那样,真挚、热忱。
“……”蒲薤白发现张嘴这件事都变得困难,于是只能动一动嘴唇,“分手吧。”
商陆这次明白了,又或者他一直明白,面前的人不是没了感情,而是痛苦将感情锁了起来。温柔的一面被压抑住,不敢冒头了。这样也好,这样说明薤白还能开启自我保护的机制,防止内核受到伤害。商陆稍微放心了点,他朝薤白点点头:“好,那就分手。”
薤白发现自己控制不住正在发抖的嘴唇,只好紧紧抿住,然后看着商陆单膝跪地,托起他的左手,取下那枚戒指。
“这个我就收走了。”商陆看着戒指上数不清的细纹,然后小心地攥起来,同时把自己手上的那一枚也摘掉,“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情侣,也不是伴侣,恋爱协议全部失效。”
薤白勉强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用拇指摸了摸无名指,当初刚戴上戒指的时候总觉得多了点什么,现在摘下戒指,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枚他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会暂时取下来但仍然会贴身保管的戒指,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了。
商陆重新站起身:“一会儿会人来接你,你在这里等等,我就先走了。”
薤白没有反应,商陆也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步履坚决的离开,背对着薤白走出十米左右,停住步子。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条链子,将手心里的两枚戒指串上,然后挂在脖子上,放进了衣服里。也不知道这戒指将来还会不会有物归原主的时候,但至少商陆不想弄丢,更不想让这戒指没有了温度。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昂头深呼吸了一下,再重新转过身,又一次走回到薤白身边。
此时的薤白还在盯着湖边的杂草愣神,他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那根杂草一样,无力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又无能结束自己的生命,只好凑合活着。当他察觉到身边来人的时候,还以为是商陆已经把司半夏他们叫来,但他又觉得味道不对,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也不对。
“你也是一个人?”
薤白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时,震惊得瞪了瞪眼睛,昂起头看向身旁的人。
商陆双手插兜,泰然自若地站在薤白旁边,察觉到薤白昂头,于是也低头和他对视了一下:“我也是,不介意聊一会儿吧,我刚在远处盯你看很久了。”
“啊?”薤白就感觉脑子转不过弯儿。
“因为你长得特别像我前任,他跟你一样,也是特别好看。”商陆自然而然地演了起来,“但是已经分了。”
薤白这才反应过来商陆的意图,他眨了眨眼,在想自己是不是要配合对方的演技。
“你呢?怎么一个人逛公园。”商陆问。
“我……”薤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也是刚刚,刚和,和前任分手。”
“哎哟,这不巧了吗。”商陆表现得十分惊奇,“你们是为什么分手?”
“我们……”薤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