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小野没有痛苦太久。”神尾低声说。
“说起来……渡边呢?”高原突然发现刚刚还在附近的渡边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商陆看向远处的便利店:“去抽烟了,薤白跟了过去。会没事的,薤白也算是半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了。”
“你还真是放心让他们两个独处啊。”田中问。
“我要担心什么?”商陆不解地看着他们。
高原笑了一声:“真是服了你,你完全不会吃醋啊。”
商陆摇了摇头:“过了吃醋的年纪了吧。”
“再说了,谁会吃渡边的醋,渡边难道有什么地方能威胁到商陆在薤白心中的地位吗。”竹村叹了口气,“要是小野,大概会这么说。”
大家又一次沉默下来。
而去便利店门口的吸烟区抽烟的渡边,也没想到薤白会跟上来,他在看到薤白靠近的时候,连忙灭掉了烟。“你来买东西吗?”
“嗯,口渴了。”薤白径直到店里去,买了两瓶热饮出来,一瓶递给渡边。
渡边虽然不解,但还是说着谢谢,接过了那瓶桃子味的奶茶。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抽烟?”薤白拧开了自己手里的黑咖啡,喝了一口,“下次抽烟可以叫上商陆,他偶尔也会抽。”
“是吗,没看出来。”
“他以为我不知道,因为他说他早就戒烟了,所以不会当着我的面抽。但是啊,你们可能自己在烟里呆久了,不会察觉,其实就算是抽得不多,身上也会留下些烟味。”
渡边下意识地闻了闻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后就那样低着头默默地离开了吸烟区,朝着没人的公园。
薤白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停在一棵树下。
“干嘛跟着我?”渡边有些烦恼地转身对薤白抱怨,“你知不知道我当初可是想抢你男朋友的人啊。”
“说得像是真事一样,你那点小伎俩也就骗骗当时脑子很乱的我了。”薤白笑了两声,“明明连gay都不是。”
渡边愣了一下。“谁说我不是,我可是睡过很多人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行,你说是就是。”薤白反而满不在乎。
渡边拧开奶茶盖子,小口喝着,不再说话。两个人就在树下安静了一会儿,到最后首先忍不住的是渡边。
“这世界一直这样,好人总是会倒霉。”渡边再开口的时候,说出让薤白意料之外的消极发言,“干脆毁灭掉算了,所有人一起去死,那样不就公平了吗。”
薤白没有觉得可怕,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人在极端情绪下的发泄,真正想要毁灭世界的人总是悄无声息地开始伟大征程,而像是渡边这样提前声明的,往往只是求救。“你说世界一直如此,是因为小时候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吗?”
渡边依靠着树干:“我只在这边读到国中,高中就已经去德国了。之所以去德国,也是因为这边的所有学校都拒收我。因为我国中时,设计了一台可以发出伽玛射线的武器,我去研究所偷放射性同位素的时候,被警察逮捕,然后被退了学。”
没想到这个故事的开头竟然这么极端……薤白歪了歪头:“国中时发生了什么,跟同学相处得不愉快?”
“国中时我有一位很喜欢的物理老师,很年轻,很漂亮,我非常喜欢她,喜欢到梦里都是她。但是我们是男校,学生里没有女生,老师当中女性也罕见,在一群饥渴的、正值青春期最没有秩序的时刻的男学生当中,老师必然就成为了所有人觊觎的对象。不过那样也没关系,反正我也很喜欢老师,所以很理解其他人的想法。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我看见老师被一群学生轮的那天为止。”渡边说这段往事的时候,甚至没有用太多修饰词,语法和词汇都像是回到了十三岁的水平,稚嫩、简单。
薤白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那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
“体育馆,放器材的仓库那里。”渡边木讷地说。
“夏天吗?”
“冬天,很冷,老师的腿已经冻得青一块紫一块了。”
“施暴的人发现你了吗?”
“发现了,他们邀请我一起加入,我也走进了仓库,看着老师的身体。老师的嘴里塞着袜子,收被校服捆住,已经晕过去了。”
“你加入他们了吗?”
“我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那天回家之后,我就没再去学校,一直在研究死亡射线的原理和图纸。”
“你也没有报警吗?”
“我不记得了,可能报警了,也可能报警的人不是我。”
“老师后来怎么样?”
“我不记得了,但是警察问我,我看到老师的时候,老师还有没有呼吸。”
薤白大致在心中勾勒出了案件的梗概,随后引导道:“你刚刚说你很喜欢老师,只是因为她年轻又漂亮吗?”
“她很好,说话很温柔,会在我的试卷上画大大的花。她送给我费曼物理学讲义,跟我说将来一定要学物理。她说她的梦想就是成为研究员,本来以她的学术能力来说是够格的,可是她的男朋友希望她结婚之后就辞职,所以她放弃了深造机会,回到她男朋友的家乡,做一名老师。”
“老师和你关系很好啊。”
“她经常带我去天文馆,给我讲很多有关天体的知识,还会带着我到观星点,一起熬夜看流星。”渡边说起往事,眼里有了光。
薤白也明白了渡边为什么会有观星的爱好。“后来你和老师的男朋友还有联系吗?”
“我不知道,但是回老家的时候有次看到他了,他带着已经上小学的小孩子,那小孩子长得很像他,但一点都不像老师。”渡边说着,像是突然回过神,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拼凑成完整的故事之后,他接近崩溃一样慌张地向四处看。“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他们把我按在老师身上,老师的身上已经和雪地一样冷了。他们都应该去死,所有人都应该一起去死,他们……我……”
薤白站起来拥抱住混乱的渡边:“你说得对,好人总是会倒霉。但是坏人也一直在倒霉,这世界上走运的人太少了。”
“诶……?”渡边大口呼吸着,有些难以置信地惊叹了一声,“你……”
薤白松开他,然后温柔地说:“但是你的老师教你物理,带你观星,一定是觉得宇宙很有魅力,她还想再继续探索关于未知的一切。当所有人都一起死掉的时候,谁又来继承老师的遗愿,谁又来继承世界上那么多好人的最后心愿呢。”
渡边稍微昂头,近距离看着比他高了半头的薤白:“你……站起来了。”
“是啊,只是走路还不是很利索。”薤白轻轻跺了下脚,“不过等到来年冬天,就可以一起去滑雪了。”
目瞪口呆的渡边,无声地哭了出来。
明明白天在小野的灵堂都没有哭过,但后来守灵的那晚,渡边几度哭晕,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在悲伤小野的离去,如今除了薤白之外,谁都不知道渡边心中的秘密。
遗体火化的那天,他们也到场了。等到小野太太抱着骨灰盒走出火葬场,他们才真的意识到小野确实走了。小野那两岁的儿子在亲戚怀里一直喊着“爸爸”,喊到最后,小野太太终于承受不了,朝儿子怒吼着:“闭嘴!”
儿子哇哇大哭,小野太太也崩溃大哭,但是小野亲戚都只顾着哄孩子,对小野太太只有斥责:没有照顾好老公,现在连儿子都照顾不好,作为妻子作为母亲,你都太失责了。
商陆见状,带着小野太太坐上自己的车,和小野家的亲戚拉开一些距离之后,转移了话题:“骨灰要葬在哪里?”
“东京,你们研究所附近有一座寺庙,已经联系好了。”小野太太说出了让大家都感到很意外的话。
包括商陆在内的大家都以为小野会被葬在家乡。“这是小野的遗愿吗?”
小野太太点点头:“他走前,有短暂的时间恢复了意识,能吃能喝的,真的以为他好转了。但是医生说是回光返照,叫我趁这个机会好好问一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我以为他不知道他自己快要死了,当时还和他说,等好了之后一起去旅行。但是他拒绝了我,说,他希望他能看到项目实验成功的那一幕,他说他有预感自己应该是看不到了。
“但是没关系,他说,他死后一定要守着研究所,天天盯着你们的动态,如果你们没有完成实验,他就化作鬼去纠缠那些阻止你们实验的高层们。他希望他可以被葬在距离研究所最近的地方,哪怕是路边绿化带都没关系,他无比相信人的意识可以创造奇迹,就算是他死了,大脑不再有微电流,最后的意识也会化作能量,融入宇宙的底噪里。
“他总是会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是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里,好像藏着一点我也能理解的意思。我觉得他是想和我说,他的思念会一直在,每一次我抬头看看天空的时候,就会想到他最后和我说,他的意识会融入宇宙里。”
商陆听后只觉得震撼,那份震撼感在他亲眼看着小野的骨灰被葬在寺庙后院的坟墓当中时又一次倍增。
那之后他和组里的其他成员都如同被打了鸡血,就算实验还没有被正式批准可以开始,所有人也都在秘密做最后的准备。而商陆则是大力推动公司的在宅和自由席制度,甚至拾起了软件工程的老本行,亲自参与了工数系统的开发以及虚拟专用网络的部署,拉短了系统上线时间。
新公司在来年一月将会正式上牌,但十二月份的时候,人事就拉了一场集体大会,通知所有人关于今后研究所经营整改的相关事宜。
那天作为新上任董事长而给全体员工讲话的人,就是商陆。
竹村组的人在看到商陆坐在直播间的时候,都以为是长期熬夜出现幻觉了。
“大家早上好。”商陆甚至没有拿什么演讲稿,对着镜头的样子如此从容,完全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直播场面的样子,“我是新任董事长商陆。简单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来自中国北京,今年春天拿到清华数学博士学位,有部分数学方面的研究人员大概听说过我的博导,世界领衔数学家甄远峰教授,就是那个轻轻松松解出了湍流方程的神人。听说过他的人,也一定听说过他多年来都不收徒,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成为他的学生,我是其中之一,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不幸。
“学术方面,因为常年受到教授的欺压,不得不以每年四篇SCI论文的速度往前滚,博士论文也算是我目前最拿得出手的成绩,是有关于量子调控方面的数学论证。大家对今年物理学界最受关注的那些新闻应该不陌生,其中热度最高的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新一代常温运行加速器方案,也有我参与最终复核计算。
“当然了,在大家面前显摆学术能力也不是我的本意,说这些单纯是想让大家对我有信心,今后公司不再是由一个对科学毫不理解的人掌舵,而是由对科学有过度热情的我,来作为大家的领航人。
“关于研究所的整改,其实更多是为了今后能让所有部门都更轻松地享受到CBL的资源,所以经过多方讨论,我们共同决定将研究所作为CBL东京的部门继续发展,部门名称为先行科技研发部。此外,从明年一月开始,我将作为CBL东京的最大股东,将CBL东京正式改名为陆白株式会社。
“关于成立新公司之后员工待遇方面,之后会有人事部长来为大家进行具体的解释,在这里我就只能先透露一句,大家尽管放心,我是中国人,给钱这方面从不吝啬。
“我知道,目前依旧是疫情肆虐的敏感时期,哪怕是放眼国际,这场自然灾难都是对全人类来说的一场艰难挑战。而我之所以选择在这种时候调整公司经营模式,也是想向大家传达一个信号——我不会退缩,也不会逃避,在这里一起做研究所的所有人,从今天开始,我会成为你们的盾,希望你们愿意和我继续合作。
“今后请多指教。”
竹村他们是在会议室里看的直播会议,当屏幕中的商陆站起来系上西装的扣子并对着镜头鞠躬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鼓起掌。
很快他们听到掌声不仅来自他们的会议室,会议室外的办公区,每一个有员工的地方,都有掌声。
2028年1月,陆白株式会社所有部门的电脑都自行启动,开机界面上显示有AIOS的图标,以及一句当今世上最强人工智能的问候语:
Hello,world!
——By Dr.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