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在决定回来的那时候,橘胜哉千叮咛万嘱咐,这位和商陆还不太熟络的大哥反而成了表面看来最担心商陆的人,对比之下都显得薤白和泉也有些冷淡了。
意外的是薤白从始至终没有说过“我陪你一起回去”这种话,毕竟就算是行动能力恢复了一部分,但他依旧不能像当初一样灵敏,跟着一起回去只会成为商陆的软肋。薤白心里十分清楚,于是纵使有万般担忧和不舍,他也不会表现出来一分,只在商陆出发之前那几天总是无意识地攥着商陆的手,千言万语都包含在其中了。
商陆也没有说“我一定会回来”这种好像flag一样的发言,只是对薤白叮嘱多次等行动开始之后要如何在网上发起直播的细节,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给薤白转移一下注意力。
临行前的那一晚,商陆带着薤白最后过了一遍整个直播的流程:“你可以通过平板看到直播内容,结束之后要跟网友互动一会儿,等到风波过去,再停止直播。具体的时机会有阳哥和赵总一起判断。差不多等到你直播结束后转一天,我就要跟着胜哥一起回来了。所以顺利的话我们两天后就能再见面。”
“我知道。”那晚薤白话很少,还总是盯着商陆的手指愣神,最后终于忍不住说,“我给你准备了个东西,你戴着。”
“是护身符吗。”商陆笑着问。
薤白却没有笑,而是慢慢起身,走到衣帽间,拿来钱包。
“怎么你是要给我零花钱吗?”商陆根本想不到薤白打算干什么。
“什么啊,你要去什么能花钱的地方吗。”薤白先是嫌弃地抱怨,之后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其实我早就想给你了,但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你也别生气,我还跟夏姐和倩姐商量过,本来是准备了一个相当隆重的仪式。但是……但是我不想等到你回来再举办,我想让你,现在就戴上。”
商陆呆呆地看着薤白从钱包里掏出一枚戒指,在卧室灯的柔光下,金色都不会特别的耀眼了,但是戒指折射出的温暖的光,反而更符合他们如今的生活模式。
薤白将钱包随手放到一边,举着戒指,有点费劲地单膝跪在商陆面前,膝盖刚刚着地的时候甚至找不好平衡,险些跌倒的时候被商陆一把扶稳。
“你不用这么有仪式感,我……”商陆被自己的话噎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按理说确实已经是老夫老夫的了,怎么还能因为看到对方举着戒指面朝自己单膝跪地,就又这样心脏乱跳呢。
“那不行,你不是说过吗,我得把你哄得小鹿乱撞,你才愿意考虑和我重新在一起。”
“我们不是早就复合了?”
“那不一样,而且,你一直都没有把之前的戒指再给我,我就只能默认你其实还没有被我感动到。”
“开什么玩笑呢你在这儿,我天天都被你感动到,你每次在我面前脱衣服我都会被感动一次。”
“行了行了,你才是,别再跟我开这种玩笑。”薤白摆脱商陆的搀扶,靠着自己跪稳,昂起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商陆,笑容加深,深情问道:“商陆,你还愿意再跟我结婚一次吗?”
商陆没想到这个画面配合着这句话居然会有如此冲击力,虽然只是在自家卧室,虽然没有充满仪式感的晚餐或是在堆满气球和花瓣的房间里,但他还是觉得浪漫无比,点头的时候用力得好像要把头都甩掉。“我愿意,当然愿意,多少次都愿意。”他伸出手,等着薤白给他戴上戒指。
无名指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了,然后心也跟着被填满,他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薤白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薤白本来以为能换来一个深吻呢,不过拥抱也好,似乎更纯粹了些。“不打算给我也戴上吗?”
商陆红着眼圈松开他:“另一枚呢?”
薤白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让商陆看到自己胸前挂着的另外一枚戒指。
商陆怔了怔,意识到薤白这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他也干脆脱掉了帽衫,让项链暴露在空气中。“我想过要把这枚戒指还给你,但是又怕你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你和我分手的事,对不起,我实在……”
也许自己也是在害怕吧,虽然理智告诉他薤白绝不可能拒绝,但感性的那一部分又在退缩。商陆摸了摸胸前曾经的那两枚戒指,逐渐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再多解释就是借口了。
“没关系,我明白,你不要道歉。”薤白抚摸着商陆的胸膛,手指轻轻碰着当初戴过五年的戒指,“错的毕竟是我,你不想提醒我当初犯过的错,这是你的温柔。”
商陆也抬手摸着薤白的脸颊,摸索着下滑,手指捏住戒指:“我不觉得你有过什么错,只是……呵,可能那个时候你确实已经不爱我了。”
薤白感觉胸口一紧,心疼得让他窒息片刻:“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
“但是我明白,你那个时候都已经把自己否认了,又怎么可能还有心情想着别人的事。我只是想和你说,那段痛苦的日子,恐怕我们谁都忘不了,但至少不要再有提醒我们回忆起来那段痛苦的纪念品了。”商陆这话说的时候虽然稍微有些心酸,但他还挺愿意偶尔品味一下这种酸楚感的,因为很难得。
“可我现在不觉得痛苦,回忆起来的时候也不觉得痛苦。”薤白攥住商陆的手,靠近看着他微红的眼睛,“如今回忆起来的时候,我只能想到你陪在我身旁的样子,我只记得你每次帮我擦身体的时候动作都很轻,只有你为我准备的温水是正合适的,只有你给我做的饭是最好吃的,只有你不会在看着我瘫痪在床的时候露出半点悲悯,在你眼里,我无论什么样子,都好像是没有瑕疵的,我现在就只能记得这些。
“还有,我在和你说分手的时候你明明难过得要去找好多烦人的小孩子来转移注意力,但你都没有对我说出半句不满和抱怨,还要和我重新开始。我从前想过我们之间的感情恐怕只有最终的死亡才会画上一个句点,但你告诉我,即便是画上一次句点又怎么样呢,我们还可以再开启下一段落。
“你总说是我教会你要如何去爱一个人,但是商陆,我觉得这句话更应该由我来说。是你教会了我要如何去爱一个人,不是为了得到温存而胡搅蛮缠,也不是为了得到关注而无理取闹,所有的付出和理解都不是真的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喜欢,所以根本没有想到还能有其他选择。
“我是个很普通的人,商陆,我当初爱得也很肤浅,甚至如今我都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爱你爱到你爱我的程度。但是,但是啊,我一定是最爱你的那个人,我想要在你身边,不是为了成就你的事业,不是为了照顾你,也不是为了得到你的照顾或是什么,更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我想要在你身边,没有其他的原因了,就只是很纯粹的想要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或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无论如何,让我留在你身边。”
薤白说完,主动吻上去,一边吻着,一边扯掉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把戒指取下来,塞进商陆手中,趁着接吻的空隙,小声说:“你可想好了,这次给我戴上,就没机会再给我摘下来了。”
商陆激动得想出门跑两圈来耗掉这种燥热的感觉,导致他这一次给薤白戴上戒指,也是双手颤抖着的。这么多年来唯独这点没有任何进步,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无语了。
“留在我身边吧,没有你,我就不是我了。”商陆摸着薤白无名指上的戒指,说着,思考了会儿,又把自己脖子上的戒指取了下来,将原本属于薤白的那一枚拆下,串在薤白那条项链上,重新给他戴好,“不过你说得对,那段经历不全都是痛苦,多年之后再回忆起来的话,肯定还会有不同的感受。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可以笑着聊起当初了。”
“一定会。”薤白感受着胸前那枚戒指的温度,失而复得感让他控制不住笑容,也控制不住眼泪。
“找一天去东京也办理一下伴侣宣誓,要找个良辰吉日。”商陆和薤白头碰头,说。
“嗯。但是现在,是不是要解决一下眼下的问题。”薤白盯着眼下的小小陆和小小白。
商陆笑出了声:“怎么感觉你好像比以前要更……对色色的事情奔放了许多。”
“一直都很奔放,以前装的矜持,怕你嫌我。”薤白搂着商陆的脖子,“再说了,我们得把空白的半年多都补回来啊。”
“怕我嫌你什么,嫌你太好吃还是嫌你太可爱。”
“真的吗,你觉得我好吃?”
“当然是真的。”
“好吃你就多吃点。”
“哈哈怎么回事儿,都开始说烂梗了。”
薤白按着商陆一起躺在地毯上:“跟你学的。”
直到胜哉派人来接商陆之前,商陆都还在细品着薤白给他的柔软与温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产生了不想再回去冒险的想法。但他想到薤白对他说的那句“我想要在你身边,没有其他的原因了”,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但是自己之所以悟到这一点,还是因为王曜华当初的点拨。
“该出发了。”商陆搂着怀中的薤白,平静地说。
“是啊。”薤白也没有表现出太多挽留,也平静地肯定道,“走吧。”
“见到曜华的时候,记得不要说太多尖锐的话,也不要提太多问题。对曜华而言,看穿别人的心思是像呼吸一样简单的事情,所以你说什么都不会触动到他。”薤白对商陆最后的嘱托,就是关于王曜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拥抱就好了。他肯定想不到你会这样做,所以说不定会有效果。”
“拥抱?”商陆也很惊讶,“可是王曜华真的吃这一套?”
“也许平时不会吃这一套,但是……张总的离开对他来说肯定是很沉重的打击,他曾经对我坦白过他对张总的一些想法,实话说,虽然他们之间的感情无关于情爱,但也是相当有分量的羁绊了。对曜华而言,张总恐怕是他的……按照你的话来讲,就是坐标系吧。”薤白说完,点点头,“如今能让他坚定前进方向的人不在了,而他又偏偏有闯荡星辰大海的力量,恐怕现在正处于混乱当中。你要做的,不是给他指引方向,而是要让他转移注意力,什么方法都行。”
“我明白了。”商陆朝薤白点点头,然后在胜哉的催促下,登上了外交官专机。
虽然早在回来北京之前就已经和很多人做好了计划,甚至提前找到萧继成打点过出了意外的话应该采用哪些方案,但实际回到了曾经熟悉的研究室,商陆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窗台的盆栽们因为长期没人浇水所以已经彻底枯死,黑板上还留着冯树才最后一次给研究生们讲题的时候留下来的草稿,谁能想到突然有一天就开始了隔离政策呢,原本理所当然的生活就这么僵硬地被中断了。
像是乐谱上最后留下了一个不和谐音符。
商陆坐在自己当初的位置上,静静地沉思了一段时间,随后起身开始打扫卫生。他在把草稿纸收集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看着上面都是在计算些什么,因为甄远峰喜欢把有用的推导过程随处乱扔,所以研究室的所有人都被迫养成了不会乱丢地上的草稿纸的习惯。但是这次,商陆在看过草稿纸上的内容之后,悲伤的情绪被瞬间击碎,并同时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计算,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呢。
商陆将草稿纸按照逻辑排列好,开始闷头复算,越算他就越觉得离谱。
这有点像是当初薤白住院的时候,自己在医院楼顶胡思乱想写出来的方程组。
商陆能够肯定自己当初写的是可以导致连续熵减的方程,一旦实现,那么宇宙就会回溯到大爆炸之前的奇点状态,让一切都从未存在过。那时候甄远峰看到自己写出这种假想方程的时候,还生气了来着。
可是现在这草稿纸上的分明就是甄远峰的笔迹,甄远峰居然在研究那个假想方程的可证明性。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