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奇妙的不安感在商陆心头扩散,但他还没有慌张,而是先顾着眼下的情况。当他看到王曜华带着一群人到长安街“压马路”的时候,立刻联系薤白准备发起直播,但商陆想要把线路接到薤白的直播间的时候,发现原本的直播间居然是被层层加密锁定,破解起来相当有难度。
商陆尝试了很多种办法都行不通,萧继成来跟他敲定最终方案的时候,他都还在抓耳挠腮地研究该怎么顶掉王曜华执意要给群众“欣赏”的直播频道。
“直播已经造成很大的影响了,越来越多普通人看到,而且很遗憾,中央也没有办法强制删除。”萧继成给商陆带去更糟糕的消息,“如此一来王曜华是必死无疑了,郝郑平一般不会对这种挑拨公众情绪的人有什么耐心,薛石川也看不上这种通过给群众洗脑来达成目的的作法。”
“现在想要中断直播,最好的办法就是有6G网络的最高管理权限,这个权限只有张航有,而且是只有王曜华可以破解。”商陆临时研究着6G协议,“我有点儿理解为什么薛石川团队这么忌惮张航了,这个6G协议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萧继成倒是没有表现得很着急,只是跟商陆说:“你之前都是跟张航和王曜华他们同伙对吧。”
“是啊,话说我们现在也不是敌对啊。”
“那你要不要尝试着敌对视角,把他们当作你的对手,重新想想办法?你为人太正派了,这有时候是弱点。”
商陆在听到萧继成的话之后,脑海中产生了两个想法,一是他似乎想到了该怎么顶掉王曜华的直播,二是他也想到了要怎么去对付薛石川。
但是这两招,都不算是正面对抗,所以从一开始就被商陆给过滤掉了。
事到如今恐怕也不是考虑该不该做个正人君子的时候了,商陆在挂断萧继成的电话之后,稳了稳神,远程接管了他此前埋在各地的中继节点和边缘计算服务器,将原本分散的算力集中起来,模拟成一次异常但高度拟真的协议级攻击流量,开始对6G核心网发起压力测试式的冲击。
6G的安全机制属于天花板级别,核心网采用的是分层自愈架构和零信任验证体系,一旦短时间内检测到无法完全解析的异常数据包,它不会贸然放行,而是优先保护主干链路与核心控制面。当风控系统判断风险指数超过阈值时,核心网会自动触发“保护性降级”,主动关闭高阶协议层,切断6G超低时延信道,保住最关键的控制模块。
6G进入保护性降级之后,全国基站按照预设容灾逻辑自动回落到5G独立组网模式。从普通用户的角度来看,信号只是轻微波动,通信依然畅通无阻,但实际上,底层的通信协议已经悄无声息地切换,整个网络的加密与路由机制回到了旧时代的结构。
而那正是商陆最熟悉的领域。
6G断层的瞬间,王曜华构建在高阶协议之上的信道屏障也随之失效。商陆顺着回落后的5G路由链路重建数据通道,用旧式协议里的一个遗留接口做跳板,精准劫持了直播的节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异常痕迹,就顶掉了王曜华的直播频道。
当薤白的面孔出现在所有媒体平台的置顶直播间之后,商陆首先松了口气,然后一边欣赏着直播,一边联系冯树才他们确保能够顺利“入侵”到常青的藏身堡垒。
而对萧继成那边,商陆也做好了决定:“就采用G3计划,不留活口,最保险。”
萧继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欣慰:“终于决定不再继续玩儿天真了吗,那好,G3,今晚王曜华一定会给你完好无损地带到研究室。”
“萧继成,在这次行动之后,我有话要对你说。”商陆用手指轻轻点着桌子,以此来缓解轻微的焦虑感,“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听,你可以选择不和我有任何的合作关系。”
萧继成没有犹豫太久:“你知道张航是怎么评价你的吗?他说他最不想和你敌对,因为没有绝对的信心可以赢。而我,更没有这个信心。时间地点你来选,我随时可以赴约。”
那之后商陆就陷入了不算漫长但感觉上却是漫长无比的等待,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就一直在看薤白的直播,看着薤白跟直播间的网友们聊天,时不时还要登陆小号匿名互动一下。
就在薤白的直播结束后不久,大概晚上零点左右,商陆听到了敲门声,终于等来了被萧继成的人送回来的王曜华。
商陆承认,在看到王曜华面无表情地叙述着对薛家的残忍安排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叫醒他。但是尖锐的话止于嘴边,他想起临行前薛白对他的嘱托。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拥抱就好了。
正如薛白所预料的那样,王曜华还真就被这个拥抱打乱了节奏,商陆发现王曜华的肩膀不再紧绷着的时候,才松开他:“冷静点了?”
王曜华没说话,只是脱力坐在椅子上,有点无语地摆了下手:“薤白教你的吧,找了个心理学家的老公,你可真会啊。”
商陆坐在他对面,轻声笑了笑:“我也觉得可骄傲了,他把我拿捏得死死的,可我就愿意让他拿捏,我乐在其中。”
王曜华的表情也缓和了些:“别秀了,听得我心里腻歪。”
“那行,那我们就言归正传。”商陆敲了敲桌子上整理的草稿纸,“你知不知道张航原本是准备让甄哥去瑞典干什么?”
王曜华抱起双臂:“他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但是大概可以猜得到。就在你们刚离开北京不久,那时候还没有开始隔离,张航特意来了一趟这里。听冯树才说,那天张航是找甄教授单独谈了一阵,时间不长,但是那之后甄教授就决定了要去瑞典。所以甄教授这将近一年里研究的东西,可能就是跟张航的委托有关了。”
商陆逐渐将视线移到草稿纸上,低声喃喃:“不会吧……”
“有头绪了?”王曜华叹了口气,“听冯树才说甄教授最近的研究都让他觉得可怕,他觉得甄教授在研究一种新型的武器。我想,既然我们都能猜到,那薛石川肯定也猜到了,所以张航才急着把甄教授送走。”
“但是这种武器,这种武器……”商陆整理了一下思路,“它的杀伤力已经不简单是解决内斗的程度了吧。”
“薛石川部署的核打击系统也不是为了内斗啊,”王曜华指了指天上,“这一年都不知道有多军用卫星送上天了,就为了24小时全球范围精准打击。”
“我还以为东风5C已经具备这种定位系统了。”商陆回忆着之前看到的大阅兵。
“单纯说是卫星定位的话,也许我们国家是有不少航空英杰在为国家研究更先进的卫星,但说真的,美国那边是走量的,spaceX的星链都要快绕地球一圈了。”
“spaceX是商用卫星,那能一样吗?”
“它必须得是商用卫星,不然张航要怎么才能花钱搞合作?”
商陆感觉头有点晕:“什么意思,张航和spaceX谈合作了吗。”
“一直在谈,就在他上次闹着说要发射卫星上去的时候,你不是说真要发卫星可能会涉及到很多法律问题。但是宇宙中现在不缺卫星,他就在想,肯定有人已经帮他突破了法律问题了,只要坐享其成就可以了。”王曜华叹了口气,“老实说我那时候还在纳闷儿他对星链这么执着是为什么,现在想想,估计是那时候开始他就有打算要部署比核武器更具威慑力的量子武器了吧。”
商陆想起去年从渡边那里听说的中国西北地区隔三岔五有卫星发射的事情,那时候自己内心的躁动感居然被证实了。“薛石川,该不会下一步打算搅和境外局势吧,分散注意力,一致对外,这是历史又要重演了吗。”
“可能性很高,说真的,CBL的可持续性新能源威胁到的不仅仅是中国,还有全世界的石油大国,美国和中东为首,大家一听说今后可能完全不需要石油了,谁会乐意啊。对薛石川来说,这就是机会,只要给那些国家一个不得不出手的理由,让他们去针对CBL就好了。可一项左右世界未来走向的决策,有人反对就一定有人支持,上一次联合国场合上,石油资源匮乏的国家表示对新能源十分支持,认为这是人类迈向下一个世纪的必要科技。比如说德国、丹麦,比如说联合国五常的法国。但是这些国家算不上如今的强国,他们的声音也很容易被大国覆盖。这两年美国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鹰派要带着盟友杀疯了。俄乌那边也不平静,虽说大家总是会以一些大义当作宣战借口,但实际上背后绕不开资源问题。”
说着,王曜华难得露出一丝发愁的样子:“说实话,我好像隐约猜到了张航想要干什么。在他看来前苏联那个说如今还没有达成发展弦理论的社会形态的人,就是纯扯淡。他也是个很极端的人,认为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事在人为。所以,既然天下大国都反对新能源,那就干脆与天下大国为敌。好在也有一些头脑清醒的大资本家看破了资源却是有限,他们愿意投资张航的疯狂设想,可如今,张航死了。”
一个有着疯狂的理想,但却从来没有放弃为理想而奋斗的人死了,留下来的人到底要不要继承他的理想呢?
商陆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那一沓草稿纸:“你打算继续推进张航没有完成的事业吗。”
王曜华长叹了口气:“我不想选择立场,也不想参与战争,但我很想看到大家不再为了资源竞争的时代。而且,我们的新能源实在太优雅了,甚至还有很多可以深度研究的地方,这对学者来说,是真的浪漫。这不光是张航的事业,也是我们所有对量子物理学抱有热爱的事业。为了科学献身,我认为怎么都不算是狼狈。所以我会继续推进新能源的建设,不是为了具体的某个人,只为了几千年后,人类还能继续探索宇宙。”
商陆放下心,用有些欣慰的语气说:“这算不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什么英雄?你小子,挺自恋啊。”王曜华笑着说,“不过啊,我觉得和我们有一样想法的人绝对不是少数,可能我们还互相不认识,但在每一个领域都肯定有志同道合的人。我甚至怀疑……航天局应该就有,至少还是个决策层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商陆好奇地问。
“因为最近发射的军用卫星,啧,我根本就拦截不到任何一点有效的通信数据,就是,一点儿都没有。别说高频链路,连基础遥测信号都干净得离谱,那就像是一堆围着地球转的铁疙瘩。”王曜华思索了一下,“发这么多没用的玩意儿上天,究竟是干什么用呢,我想啊想……”
“怎么,你是觉得有可能是为了应付上面的要求,才不得不发射,但又不想真的军用,所以故意发了废铁上去?”
王曜华轻轻指了一下商陆,暗示想到一起去了。
商陆都被逗笑了:“这不是在玩儿命吗,被发现岂不是要被诛九族了。”
“所以说啊,虽然搞不明白动机,但连续127颗卫星轨道一致、功率模型一致、信号行为也一致,这就绝对不能说是失误了吧。”
“也有可能是他们故意的,为了避免被拦截信号,所以用了其他的通信手段?比如压根不走常规电磁波链路?”
“还能有什么通信手段啊哥们儿,有什么通信手段是完全不可拦截的?就算是激光链路也会有残余散射。”王曜华说着,突然想到,“你们的量子场项目,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
话题突然跳跃到这儿,商陆稍微一怔,然后有些遗憾地轻轻叹气:“实验不怎么顺利,每次解析出来的数据都和我们计算的不一致,而且是差远了的那种。我们在排查是不是发生了外部磁场耦合或者相位漂移,但也没什么头绪。要真的是干扰,那按理说每次解析出来的数据都应该是不一样的随机噪声,可我们每次实验得到的都是一段高度重复、结构稳定的波形,太邪门儿了。”
“总不是你们的接收阵列故障了吧……”
“这个我们也在排查了。”商陆这才反应过来,“哦,你是想说如果是量子场的话会不会不可拦截?虽然很难解析,也几乎不可破解,但理论上还是会留下统计扰动的。除非……接收端的频段根本没对上。”
“也许吧,公司里有个团队在研究来着,不过他们研究了半年,还是很肯定地跟我说就是没信号。他们主动做过激发测试,也没有任何回应。”王曜华念叨着,“我都在想要不要干脆潜入航天局一探究竟了。”
“是个方法,但你下次别一个人单打独斗了行吗,救你出来太废人了,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动不动就杀人灭口。”商陆嘱咐着,“还有,薛石川那边,你也不要做太出格的事情,白小一那里不管有什么情报,都别公布出来。”
王曜华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看起来是不打算听劝。
商陆见状,只好补充道:“给我点时间,我要是失败了,你再搞你那一套革命路线,这样可以吧。”
“给你一年的时间,再多等下去,下一次全会都要开始了。”王曜华让了一步。
商陆终于能稍微松口气了:“没问题,就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