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商陆之后，张航也没心情再去食堂。他回到阿伦尼乌斯实验楼的某一层，走进一间没有门牌的办公室，迈过甄远峰留在地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双腿搭在桌子上，埋怨地看着正在认真研究着什么的肖恩和威尔逊：“你们两个是故意让我在这个时间去食堂的？”

不会说谎的威尔逊光速承认了：“是的。”

肖恩笑着回过头，看向一脸不愉快的张航：“看来是见到了呢，怎么样，商陆同学有没有揍你一顿？我们每个人都可是很想揍你，奈何打不过。”

“商陆没你们这么暴力。”张航隐瞒了商陆朝自己抡拳头，还把自己骂了一通的事实，“不过你们看到他的时候，他是自己一个人？”

“小白也在哦，两个人一起来校园里四处打听CBL办公室的位置来着。”肖恩老老实实地回答。

张航点点头，紧接着问：“他是……拄拐？”

听到张航这个问题的肖恩，一时间感到一丝惊奇，因为张航通常不会对多少具体的人表示出关心。于是他放弃了调侃的语气，认真地回答说：“没有哦，我看到他是在自己走路，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了。”

“哦。”张航又点点头，“那挺好。”

“你不如也去见见他呢。”

“不用了，没必要。”张航叹了口气，重新把话题拉回到工作上，“你们设计的控制逆熵范围的机制，有什么新进展了么？”

“你知道最科研就像是养孩子，不能心急。有一天突然孩子就会开窍了。”肖恩搓了搓手，“目前我们的孩子……刚出生的水平吧。”

“打点儿促生长激素，我没时间等你们按照正常的养育模式把它抚养大。”

“你这个人渣，肯定不是个好爸爸。”

“这倒是实话，没有哪个好爸爸会把自己孩子扔在一边儿不顾他死活。但是选择做一个好爸爸，通常没什么用。”张航翻了翻桌子上的模型草稿，“从有栖川那边传来的最新情报来看，目前石油出口国家已经接近形成统一阵线了。中东那些常年冲突不断的地区，最近反而突然安静了不少，看起来像是在集中力量，等待石油进口国在新能源问题上的最终表态。虽然不至于下个礼拜就爆发冲突，但最晚也就是这五年之内的事情。新能源方面有王曜华，用不了五年技术就会成熟。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具备足以威慑所有石油出口国的战略能力。”

“五年之内啊。”肖恩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威尔逊，“威尔，你觉得呢？”

“考虑到量子物理联盟国家这些年一直在为相关设施做准备，我认为不需要五年那么久。”威尔逊面不改色地说，“只要理论模型完成，两年内就可以进入工程化阶段。”

“听起来真让人安心啊。”肖恩笑了笑，随后又转移了话题，“不过筹备武器的不只是我们。最近那些军事大国也已经开始明显进入戒备状态了。听说美国核武器发射权限已经从战略保险库转移到了首席作战指挥中心，俄罗斯的核打击定位系统则始终保持在持续在线状态。至于中国，虽然国内□□势动荡，但在军事航天方面一点也没有落后，到现在还在持续向近地轨道发射卫星。如果在我们的逆熵装置完成部署之前，真的出现大规模核打击，我们能拦截多少枚？”

张航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算了算：“如果不考虑多弹头分导那些随机分裂的弹头，仅靠我们现有的去武器化无人机系统，大概能拦截十枚左右。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得催一催无人机升级项目那边的进度。”

肖恩原本是想抱怨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拦截所有军事大国的核打击，尤其是那些富裕的石油进口国。毕竟他们本身也没有什么称霸世界的野心，支撑他们行动的，无非是对人类未来的一种信念。

但，也许信念本身，才是真正的武器。

“中国的卫星是无效卫星，不需要考虑。”这个时候，威尔逊冷不丁地说，“没有任何信号，那样的卫星根本毫无用处。”

“啊？”张航都懵了，“发射那么多废铁上去不是浪费资源么，这不可能吧。”

“王曜华也有一样的看法，他研究那些卫星也有段时间了，CBL北京有团队在继续深究。”威尔逊转过头，虽然没有眼神交流，但那就是他和张航对视的方式，“在来这边之前，我也参与过相关研究。那些卫星并不是完全没有发射信号，而是以极低频率运行，Slave节点会依次进行报数，汇总到Master节点之后再统一回传地球，周期大约是三个月一次。也就是说我们之前之所以一直监测不到任何信号，就是因为没有锁定Master卫星。我们分析过他们为什么要采用这种结构，目前的判断是，这一批卫星还没有被正式激活，整体仍然处在等待激活的状态。”

张航皱了皱眉：“他们就不怕被别的国家抢走去用了？”

“我们测试过了，卫星上没有任何收信端口。”

“你这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么，没有端口，中国航天也没办法激活啊。”

“他们想要怎么做就不清楚了，但我想过要怎么把卫星抢过来。”威尔逊的双手比划着没有什么意义的动作，“只要发射外接端口上去，和Master卫星对接就可以了，然后把控制权重新加密，整条卫星链就会变成我们的。”

张航有些赞许地点了下头，但他表示兴趣不大：“没那个必要，一百多颗还不够我们星链系统的零头儿。”

威尔逊很失望，无法控制地跺了跺脚，气冲冲地转过头继续研究那个威力足够灭世的武器。

不过威尔逊的想法，其实百分之百压中了航天研究院的想法。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研究院的院士办公室里，张致远正在看第十二遍商陆科研团队的那篇有关量子场的论文，一边看，他还要一边记笔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很像是在设计什么。他的部下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才放下铅笔，摘下老花镜：“什么事？”

“薛副主席来了。”那部下不光是在体制里属于张致远的下级，哪怕是跳出体系，他也是张致远的学生。学生对自己的老教授说话，多少都是带着敬畏，所以他头都不敢抬，因为他知道他们老教授最讨厌那些领导人。

张致远收起桌子上的研究文献，朝学生点点头：“带他来我办公室。”

“他在会议室等您。”学生缩着脖子，小声说，“邀请您过去。”

张致远用力叹了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虽然是年过七旬，但走路还是很利索，腰板也挺得很直。但是他没有去整理那翻了边的领子，也不在乎工裤是不是已经被洗得发白了，他走到会议室，又一次见到薛石川。

“张院士，百忙之中还麻烦你来一趟，很抱歉。最近项目还顺利吗？”薛石川总是对张致远很客气，但据大家对薛石川的了解，这个人对科学家的态度都还不错。

张致远没有寒暄：“有什么事？”

“还是那么喜欢开门见山，也好，我不兜圈子。之前要求你做这个卫星项目，原计划到这个时候就已经可以和军队的指挥系统完成连接，但是为什么最近我们还是没有听到可以部署的动静？”薛石川指了指天上，“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卫星发射，到目前为止，有156颗了？”

“161颗。”张致远纠正道。

薛石川笑了一声：“那看来项目还是在你的掌控之中，我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而导致进度失控。”

“我的项目，不可能失控。”张致远全程没有坐下，“我们采用的是最新的部署方案，在情报安全方面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地方。按照合同期限，十二月就会完成全部部署。”

薛石川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那我就放心了，如果还能提前就再好不过，我相信张院士。”

离开科研大楼之后，薛石川坐在车里，对郝振平说：“派人查一下张致远的真实目的，尽快向我汇报。”

郝振平立刻回应：“已经安排下去了。”

而留在科研大楼的张致远当然也没有认为自己这样就能把薛石川糊弄过去，他叫来一批他手把手培养起来的学生，聚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很快我们这里就会出现叛徒，忤逆我的人，就是国家的叛徒，是人类的叛徒。你们擦亮眼睛，随时盯着彼此。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行，任何一个抱着好奇心问你们最近正在研究什么的人，只要他们开口问，他们就是内鬼。”

学生们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承诺下来，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议论纷纷。

“这个项目最开始不就是薛副主席的委托吗，人家来看看项目进度，也不奇怪吧？张老也太警惕了。”

“薛副主席也是做科研出身的，这科研本来就充满不确定性，他明明知道，还时不时突击来查看一下，好像是不太信任我们一样。”

“仔细一想，好好的为什么要部署军用卫星链？美国那边明明大部分都是民用体系。”

“我们原本就有不少军用卫星的，为什么薛副主席不去用那些，还非要急着发射新的？”

“这你都想不明白吗，原来的卫星，最高使用权都在常阳天的部队那里，就算常阳天退位，也肯定会把使用权留给常青的部队。薛石川就是想让自己的兵力体系压过常家。”

“唉，搞不懂他们这些人，为了那点权力争来争去。既然都是为了中国的话，干嘛还要分你的我的。”

几个人的讨论吸引来了其他同事，他们聚过来加入讨论，问起刚刚薛石川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还能为了什么事，我们的卫星到现在都还没正式启用呢，在别人看来确实挺奇怪的。”

“还没启用？最开始发上去的那些也没启用？这是为什么，多浪费啊。”

“谁能猜到张老的想法呢，再者说，我们真正的领头卫星还没发上去呢。”

“啊？那我们收到的Master报文是什么？”

“程序里默认最新发射的是临时领头卫星，不是真正的Master，也就是说在Master发射之前，这些卫星其实都还没有真正投入使用。”

“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这万一Master发射失败了，不就全完了？”

“怎么可能发射失败，最成熟的技术都给Master卫星用了。最重要的是，这样就能在整个系统完成部署之前，保证没有任何国家可以监听到我们的卫星通信。”

不同部门的同事之间开心地聊着天，聊着聊着，他们突然想到刚才张致远嘱咐他们的对内保密要求，心里猛地一惊，慌忙岔开了话题，没有再继续把机密往外说。

张致远当然没有指望着他学生们能帮他保密，这群和平年代出生的人虽然跟外面的人比起来还算稍微有些国家荣誉感，但更多的是优越感，像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一样为了国家死而无憾的烈士心理已经淡了很多。最可怕的是，这些年轻人不懂什么是敌人。

对于张致远来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敌人，而敌人就是阻碍人类社会发展的人，那范围可就太广了，比如说如今所有的领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