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握着手机,坐在书房沉思许久,直到薤白端着夜宵进来才缓过神。
“跟曜华打过电话了?”薤白拖来椅子坐在商陆旁边,递去饭团的同时问。
商陆看着通话记录,点点头:“是啊。”
“说了什么?”
“都是些预料之中的事。”商陆举着饭团,感觉有些吃不下。
薤白凑近过去摸着商陆的脖子:“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暂且没有。”商陆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好像听到他哭了,哭着让我不要死。”
“这是什么偶像剧里的场景吗。”薤白忍不住吐槽道,“虽然他的心情我倒是可以理解。”
“我没想过他居然会这么担心,甚至在想,高中毕业他再也不联系我,是不是也因为担心。”
“啊,这么一说很有可能。而且曜华他父亲就是个大神,那就算曜华没有继承什么天眼,说不定也遗传了神性。我和曜华单独交流的时候,总会觉得他一眼就看懂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无论我怎么隐瞒、怎么伪装。”
商陆注视着薤白:“是啊,所以我在想……说不定他的直觉也没错。”
薤白歪了歪头,那是在问商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商陆放下了饭团,转动转椅和薤白面对面,认真地说:“我还没有和你讲过,我们打算和张致远联手做什么。”
“不是要用你的量子场来给最后最重要的一颗卫星加密吗?”
“再详细点来说……”商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整理那些复杂得令人头疼的流程。
“卫星通信本身当然会有基础加密。地面站和卫星各自持有密钥,通信数据经过加密之后再传输,这是最基本的安全机制。但问题在于,只要密钥是可以被复制、可以被保存、可以被转移的东西,它就一定有泄露的可能。哪怕密钥本身足够复杂,只要有人拿到了授权链路的一部分,就有机会伪装成合法指令。”
薤白听得很认真:“所以你们想把密钥变成别人复制不了的东西?”
“对。”商陆点头,“所以准确来说,不是把所有通信内容都交给量子场来加密,而是在最高权限的认证层里加入我的量子场特征。普通数据照常用传统算法加密,但涉及卫星姿态调整、轨道机动、密钥轮换、核心模块唤醒这些指令时,卫星必须确认它接收到的是符合我量子场特征的认证信号。只有通过这一层,后面的指令才会被执行。”
“听起来像是……把你本人变成了最后一道钥匙。”
“差不多。”商陆说,“而且这把钥匙不能简单复制。量子场不是一串固定密码,而是会随时间变化的物理特征。我们可以提取其中稳定但不可预测的部分,转化成一次性认证码。理论上,即使有人截获了前一次认证过程,也无法用它伪造下一次。问题是,卫星上必须有一个模块,能够接收量子场信号,并把它转化成可供系统识别的编码。这个过程不是靠软件升级就能完成的。软件只能处理已经被数字化的数据,但量子场特征本身要先被捕捉、滤波、校准,再转换成电信号和数字码。这一步需要特殊硬件。”
薤白很快明白过来:“张致远那边造不出来?”
“来不及,短时间内造不出来质量过关的。”商陆说,“这东西对材料、传感器一致性、温度稳定性、抗辐照能力都有要求。我们这边能做出来,是因为研究所原本就有成熟的半导体工艺和实验设备。可就算是这样,我们前后做了十台,六台在标定阶段就失败了,剩下四台也不是完全稳定,连续实验几天之后就开始漂移。”
“漂、漂移?”
“嗯,就是同一个量子场输入,转换出来的编码会慢慢偏掉。地面实验还能重新校准,可一旦上了卫星,没有人能伸手去调它。只要漂移超过阈值,卫星就会把真正的授权信号也当成伪造信号拒绝。”
薤白沉默了。
商陆继续说:“所以合格的解码器必须经过至少两周连续测试。温度循环、震动、真空、辐射、长时间通电稳定性,每一项都不能省。可是等测试完再把它送到中国,集成到卫星平台上,窗口期就错过了。”
“那要怎么搞,没有什么备选方案吗?”
“有。”商陆的手指仿佛点了点不存在图纸,“我们打算不把解码器装进主卫星,而是把它作为一个独立的伴飞载荷发射上去,让它进入同一轨道,在主卫星附近保持相对稳定的位置。它负责接收我的量子场认证信号,解析之后,再通过短距离链路把认证结果传给主卫星。这样主卫星本身只需要提前装一个普通的接收模块,不需要临时改动核心硬件。”
薤白拍着手惊叹:“我靠,这也太牛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外挂吗!?”
商陆稍微笑了一下:“是吧,而且日程上也确实可行。张致远那边只需要留出接口,伴飞载荷这边由我们独立完成。可这个时候问题就来了。”
“是什么,发射?”
商陆点头:“不只是发射。普通地把东西送上太空已经很难了,真正麻烦的是把它送到合适的轨道,还要让它接近主卫星,并且在相对位置上保持稳定。轨道高度、倾角、相位差、相对速度,只要其中一个参数偏得太多,它就不是伴飞载荷,而是一块从旁边飞过去的废铁。”
薤白忍不住问:“研究所没人会这个?”
“没有。”商陆说得很平静,“我们这里有半导体工程师,有通信工程师,有材料物理的人,有做控制算法的,但没有真正做过轨道交会和近距离伴飞任务的人。放眼整个日本,能把这种任务设计到可执行程度的人也不多,他们也不可能帮忙。我们几个半路出家的人,最多只能把需求写清楚,根本没办法保证载具、分离机构、姿态控制、热控和通信链路都不会出问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说得难听一点,我们连它在发射过程中会不会因为震动损坏都不敢保证。更别提入轨之后,它要自己展开、定向、校准、和主卫星建立链路。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它都只是太空里一颗昂贵的垃圾。”
薤白看着商陆:“所以你们需要……火箭工程师?”
“不只是火箭工程师。”商陆说,“我们需要做过小卫星平台的人,做过轨道控制的人,做过空间环境测试的人。现在缺的不是公式,而是一整套经验。”
说到这里,商陆的声音低了一些:“薛石川命令张致远推进的整个卫星链项目,目的恐怕就是引战。如果对卫星链的实际控制权真的落在薛石川手里,他就可以绕过所有公开监管,对关键区域进行持续监视,掌握军事基地、能源设施、交通枢纽,甚至特定目标的移动轨迹。当一个人能在没有法律约束的情况下,看见本来不该被他看见的一切,又能把这种情报转化成打击能力,就不难想象他打算做什么了。”
薤白的表情也跟着慢慢沉了下来。
“以国家为单位制造恐怖袭击,和正式宣战没有区别。”商陆继续说,“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是一个绝对不能失败的任务。结果我们竟然是一群没有经验的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它做成,感觉比当初超弦震荡实验还要刺激。”
薤白明白了商陆的压力来源,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觉得王曜华的担心并不算毫无道理。
他们如果失败了,薛石川拿到卫星链的控制权,那包括张致远和商陆在内的所有参与者,恐怕都会被合理制裁。外界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们原本是为了阻止什么,只当他们是未经授权介入空间资源的控制系统,本就该被制裁。
薤白多想帮商陆想想办法,可他一个连相对论是什么都还没完全明白的普通人,到底要怎么……
想到这里,薤白突然灵光一现:“你有没有想过返聘退休的工程师啊?”
商陆立刻就明白了薤白的意思:“是说松本大爷?”
“是啊,他会不会有这方面的经验?”
“有可能,但他会帮忙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说得好听一点,是为了和平的反恐行动,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偷别人家卫星,而且是严重违反国际法的缺德事儿。”
“没事,这件事就交给我,我去忽悠他。”薤白拍了拍胸口,“说得好听一点,就是诚挚邀请。”
事不宜迟,薤白转天早晨就出发了。他想了很久要给松本带些什么,但在家里看来看去,都找不到松本真的会想要的东西。最后他在商陆的书房里找到一份张致远的手写草稿,好像是扫描过来又被商陆打印出来的。他问过商陆这草稿能不能给松本看,商陆还表示不理解,说这就是很普通的轨道转移和相对运动的初算公式,没什么机密的内容。
但薤白知道重点从来不在于机密不机密,他把几张草稿纸郑重放进文件夹,来到松本家门前。
“你最近来得这么勤快,是怕我一个人在家里孤独死吗。”松本当然不是真的嫌弃薤白总来串门,但他很怕是薤白善良的性格才让这孩子心里放不下他,导致影响到薤白的正常生活。
薤白也没有争辩:“可能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当然也因为我最近也接不到戏,也没什么拍视频的灵感,闲着也是闲着。”
“那正好,回去的时候带些蔬菜,我用家乡纳税兑换的,一个人吃不完。”
“好。”薤白走进门,等到了屋里,他才说起今天自己来的目的:“其实今天来确实有件事,希望您在回答我之前能认真考虑一下。”
松本给薤白倒上茶:“这么严肃呢?”
薤白没说话,掏出文件夹,给松本递过去。
松本先戴好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打开文件夹,拿出里面的草稿纸,只是看了眼,就怔住了神。
“我也不跟您说漂亮话,但是现在有一个和张致远博士合作的机会,您不想要吗。”薤白绕过了这件事的目的,直接戳中松本最在乎的关键点。
松本很认真地看着草稿纸上的演算,看着看着,起身去了书房。
这反应是薤白没有想到的,他赶忙跟过去,看到松本正拿笔认真圈画着草稿上的公式。
老爷子平时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但在面对这份草稿的时候,竟然像是被什么上了魂,严肃又认真,一边圈改公式,一边念念有词。
“他们这是要做同轨伴飞载荷。”松本抬起眼皮看了眼薤白,“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薤白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商陆明明说这上面没有机密……”
“给别人也看不出来,只是我太了解致远的计算风格。”松本笑了一笑,“很有意思,看来他们是打算把解码器做成独立载荷从这边发上去,做得到吗?”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您的。”薤白吞了吞口水,咽下震惊,迅速接受了天外有天的现实,“商陆他的团队没有人有这方面的经验。”
“但他们能搞到发射机会和载荷接口?”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他倒是没说那方面的顾虑。”
松本微微点头,又追问:“时间呢,具体是打算什么时候执行任务?”
“九月二十七号。”
“还有不到两个月。”松本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带我去看看他们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薤白喜出望外,没想到他老人家答应得竟然这么痛快:“您同意了?”
“我不同意的话,你今天也会想办法让我同意吧。何必浪费那个时间。”松本站起来,“再说,你劝人的方式很聪明,我确实一直想要再跟致远合作一次,为了一个目标而共同努力的感觉,好久没有过了。说不定会让我变年轻。”
两个人没有再耽误时间,老爷子开车带着薤白一起来到商陆的研究所。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松本看着大门上“陆白集团”标志,有些吃惊地说:“这原来不是量子研究所?”
“原来是,后来被东京CBL百分之百控股,然后商陆把东京CBL收购,就变成陆白集团持有了。”薤白自己说出“陆白集团”的时候,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这个男朋友,没看出来还是个商人。”
“他不太喜欢商业运作,但就是很擅长。”
“这种说不喜欢但又很擅长的人真是可怕。”松本露出怀念的表情,“居然和致远有些像。”
“是吗?”薤白不解地歪了下头,“难道说张博士不喜欢物理学?”
“物理学他应该是喜欢的,但做航天方面的工程师,应该不是他个人选择。我也是听说,当初是有人来邀请他,希望他能为国家做一份贡献什么的。”松本回忆着往昔,渐渐的,过去与现在重叠,他看到商陆带着几个人一起朝大门这边走来,样子神似过去带着团队的张致远。
果然那些美好的品性和素养,哪怕不是通过血缘,也一定会被传承下来。
研究所的大门缓缓打开,商陆他们分为两排站在门里,迎接松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