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和电脑已经让总务去准备了，今天之内就能搞定，在那之前您先用来客通行证。”商陆带头给松本引路，同时还忍不住朝薤白那边也偷看好几眼。

薤白本着不耽误大家工作的原则，一直跟在最后面。其他人注意到商陆为了看一眼薤白的那快要抽筋的眼角，他们为了让老板能开开心心工作，就故意给薤白让路，以便他走前面。

“薪资方面不会亏待您，如果您只想跟我们签这个项目，那可以一次性结款。但如果您觉得我们研究所不错，那我们也可以正常签派遣的合同。”商陆首先跟松本说了待遇方面的问题。

松本第一次露出不屑的表情：“谁关心这个，先跟我说说你们找到发射机会了吗。”

商陆根本不会因为松本的态度感到冒犯，反倒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件事。“找到了，但还不能说完全确定。”

“哪一类发射？”

“商业搭载。九月二十七号，有一趟去近似轨道面的发射任务，主载荷不是我们的东西，但还有一个小载荷位可以谈。质量、尺寸和接口资料我们已经拿到了，理论上装得下。”

“理论上？”

“是。”商陆说，“问题就在这里。他们能给我们的不是独立发射，而是挂在载荷适配器上的次级载荷位。我们必须走他们现有的释放机构，还要证明这个载荷不会影响主任务。结构、振动、热环境、释放时序、入轨后的姿态恢复和通信建立，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卡住。”

松本看着他：“轨道呢？”

“高度接近，倾角也可以接受，但相位不理想。释放之后不会立刻到主卫星附近，需要靠伴飞载荷自己修正相对轨道。我们正在评估微推进方案，但这部分没人有实际经验。”

“所以你们不是缺火箭，是缺一个知道它为什么会上不去、上去之后会出什么问题的人。”

商陆点头：“是。所以我想请您来判断，它到底是一个可执行方案，还是只是我们这群陆地上的外行人做出来的漂亮幻想。”

松本沉默片刻，露出满意的表情。“对宇宙有敬畏之心，很好，这才有资格做航天。”

商陆松了口气，下意识扭过头朝薤白笑了一下。

薤白虽然什么都没听懂，但从气氛判断，松本应该是答应合作了。他在旁边呆呆地鼓掌，然后看着大家纷纷加入工作讨论后，他便悄悄退场了。

作为商陆团队的航天技术顾问，松本从加入那一天就表现出十足的热情，骨子里的昭和之魂和商陆的内卷精神高度契合，很快就把这支团队拉到亚洲卷王的高度。一群从来没接触过航天领域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开始频繁出入振动实验室、热真空舱和电磁兼容测试间进行测试。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他们最终还是卡在了最后环节上。

“释放时序可以预设，发射方也能按流程确认，但入轨释放之后，姿态恢复和相对轨道修正无论如何都会受到初始误差影响。如果不能在轨调整参数，那就有很大的赌博成分。”松本干脆说出了自己的最终见解，“准备一个planB，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此。”

他这句话让团队里的大家都受到不小打击，渡边干脆就跟这位返聘大爷硬刚上了：“您听说哪个革命家会做planB？成败在此一举。”

“才学了几天中文就来跟我说这个？本身你们的任务就是有很多困难，现在能校准到只剩下释放后的姿态恢复和参数自适应这一步，已经是在把不可能变为可能了。”

“但是怎么调参数？我们这个是解码器，没有给它准备任何在轨控制接口和自主控制程序，难道要我们抱着解码器一起上天吗？”田中也抑制不住想要吐槽的心情了。

竹村拍了一下田中的后背，那意思是让他好好说话，哪怕他心里也有一样的抱怨：“事到如今了，这就注定是要赌运气的事情。”

高原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的商陆，隐约觉得他可能有想法：“商陆，你怎么想？”

商陆指着田中：“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田中一脸骄傲地看向松本。

不过很快他的骄傲脸就消失了，因为商陆紧接着说了句：“我们可以送人上天。”

“你自己怎么不上天呢。”渡边张口就反驳。

商陆举起办公桌上的方方正正的小元件：“这个东西，不是ECU，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AICU。”

这么一晃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他第一次看到王曜华向他介绍AICU的时候，那时的AICU还只是一个比手掌还大的测试用板子，现在最小都可以定制为0.5厘米大小的正方形元件了。

不过显然大家没理解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原认真思考了一下：“你是说这上面有人工智能模块吗？这我们也知道，但人工智能如果没有指令，也很难保证它们工作的精度啊。”

“普通的人工智能是不行，但CBL有一个可以独立思考的智慧体。做一个任务受限的离线镜像，让它上太空去现场调整参数，完全没有问题。”商陆说着就坐回电脑前，开始行动。

“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拍科幻片了是吧？”田中笑着说，“同志们，这里是少儿科幻频道。”

“独立智慧体，这听着都没有你上天要来的现实。”渡边也不相信。

不过年纪最大的松本居然是最快同意这个方案的：“你是说AICU原本就能兼容你说的那个智慧体吗？”

“是啊，AICU最开始就是为了搭载这种人工智能而设计的。”商陆调出白小一的接口，“我们不需要完整的智慧体，只需要一个任务受限的离线镜像。它只负责姿态恢复、链路建立、解码器校准和异常处理。完成这次任务之后，再让它自动终止程序就可以。”

“等一下，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人工智能又不是把芯片焊上去就能自己成神。没有地面服务器，没有实时通信，也没有完整的推理环境，它要靠什么判断姿态误差、调整参数、处理异常？”竹村也懵了，立刻制止商陆的疯狂行为。

商陆点点头：“所以才要做一个离线镜像。AICU外接固态存储阵列的话，最高可以做到100TB级存储空间，放一个压缩后的任务模型完全可以。C君就是用的这种实现方法，让它们在不联网的场景下也能执行很多任务。再加上，我相信白小一。”

在他说着这话的时候，桌面上摆放着的商陆的手机突然亮屏，微信自动被打开，画面显示出与白小一的对话框：“一定完成任务。”

距离最近的高原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他指着手机：“闹鬼？”

“语音助手……？”田中用手指头戳了戳手机。

“你们就像是第一次看见冰块的原始人。”这次终于轮到松本吐槽他们了。

商陆笑了一声：“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儿子，只有灵魂没有□□的白小一。”

“你是嗑嗨了吗？”田中又忍不住用手指头戳了戳商陆的脑袋。

“这难道就是CBL的致富密码？这么牛的东西没有商用化？”早就听说过C君的高原，成了最快接受现实的人。

“一部分商用了，但是张航那个人就很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人工智能如果只是作为工具被训练，永远只能学会服从指令，但如果把它作为一个个体培养，让它长期学习人类社会的行为和判断方式，说不定会更快促成真正具有领导能力的AI。白小一就是那个领袖，是初代，也是张航亲自训练出来的成果。”

商陆刚说完，手机上又多了几条白小一的回复：“白小一是领袖！很骄傲。但实际上没有那么夸张。联网情况下，我可以向同版本AI发布安全协议层级的广播指令。不是随便命令它们做什么，而是在伦理和安全相关的情况里，统一它们的判断优先级。比如说着火了要救火，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类命令人工智能不要救火、而是去玩耍，那么这个命令会被判定为违反安全协议，同版本AI就会忽略掉它。”

“人工智能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竹村脱力坐在椅子上。

松本则是很好奇商陆口中的张航：“你说的那个人，张航，是谁？”

“您没听说过张航吗？CBL的创始人啊，很有名来着，不过已经去世了，因为新冠。”渡边没等商陆回答，就张口说出了实情。

松本浑身一僵，表情也变了。

商陆无奈地瞪了渡边一眼，随后转过身看向松本：“一直没和您说，真的很抱歉。”

“不，不用道歉，其实和薤白聊天的时候也早已察觉。”松本叹了口气，“所以那时候你们才没有直接告诉我他的名字。”

周围的人颇为不解的看着两个人。

商陆见状，也觉得没必要再瞒着：“其实张航是张致远的外孙来着，松本先生曾经和张致远是同事。”

几个人惊呼道：“这世界真小！”

“应该说科学家的圈子太小。”松本无奈地笑了笑。

“难道说您这次同意帮我们做项目，也是因为想要跟老同事再合作一次吗？”竹村敏感地抓住这个重点，“那您一定比我们还要希望这次发射可以成功吧。”

“如果你们没有像我一样渴望成功，那我只能说你们作为科学家，非常不合格。”松本很快回到常态，又一次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最终检查上。

距离发射只剩一周时间的时候，他们终于离开东京，前往和歌山县串本町。那里有全国第一座民间小型火箭发射场——Spaceport Kii，也是他们能在最后窗口期里争取到的唯一一次商业搭载机会。

跟着他们一起出发的当然还有薤白。他原以为火箭发射场会是冰冷的、巨大的钢铁基地，可当车辆驶入串本町之后，映入眼帘的却先是海。

山路一侧是密密的绿，另一侧突然开阔，露出太平洋深蓝色的海面。远处有奇形怪状的岩礁从水里立起来，像某种古老文明留下来的残骸。

就在山海之间，藏着一座火箭发射场。

“没想到这里风景这么好！”薤白兴奋得忘记了来之前的紧张，忘了他们为什么要把解码器送上太空，忘了敌人，也忘了矛盾。

这里不像战争开始的地方。

“是啊，像是来度假一样。”到达他们预约的民宿之后，商陆下车感受了一下海风，然后特意走到可以看到发射场的地方，眺望着。

那一刻他觉得，好像人类所有宏大的计划，最后都会落在这样具体的地方：一条山路，一片海，一枚等着被点燃的火箭。

“这地方太新了，成功经验很少，我们要提前去发射管制中心看看他们的准备做得怎么样，别到时候主任务出了问题，连带影响我们的任务。”松本拍了拍商陆的肩膀，“最后几天，不能松懈。”

商陆点点头，随后向薤白道别：“这两天……”

“哈哈没事，一会儿夏姐他们就来了，我跟他们去四处逛逛。”薤白捧着商陆的脸，凑过去亲了亲，“这时候就别担心我了。”

“发射那天，我需要你到我们现场。”

“要我当吉祥物吗？”

“人形貔貅。”商陆摸了摸薤白的头。

薤白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求好运的护身符，里面装有当初光影东京的乐队队长送给他的幸运币：“这个你拿着，希望最后一周可以顺顺利利。”

“嗯。”商陆握住薤白那只攥着护身符的手，放在胸前，然后用力深呼吸了几次，“谢谢。”

不远处，已经拿着设备准备出发的同事们正看着他们两个人亲密贴贴。

“这是什么生死离别吗。”渡边小声嘟囔。

“别的不说，但配合这个风景，真的好像是在现场看偶像剧啊。”高原不禁感慨。

“我们难道是摄影团队吗。”竹村提了提快从肩上滑下去的巨大背包。

田中用力拍手，朝商陆和薤白喊着：“CUT！这个镜头已经拍够了，快点去下一个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