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疯了吗。我就问,你们特么是不是疯了!”
面对商陆忽然提高音量、劈头盖脸的质问,商洋、陈白芷和侯玥瑶三个人同时被吓得一激灵,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而商陆正在他们对面来回踱步,看起来是气得要爆炸了。
常山正坐在赵问荆的办公桌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而赵问荆则是坐在桌子边,抱着双臂微微低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薤白试图安慰商陆,但是尝试了几次都感觉没什么效果。
他们是在侯庆被捕之后赶回北京的,因为商陆判断这个时期□□被捕的话会加剧局势紧张程度,所以特意买了最快抵达的机票。
从东京出发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具体细节,落地之后发现商陆的想法还是太保守了。
因为侯玥瑶他们采取的手段过于极端,公安方面不能把侯庆那几句话直接当成有效供述,甚至开始质疑侯玥瑶等人做假证、搞陷害。考虑到侯庆的身份,中央决定严肃处理,同时给涉案人员全体暂停职务、接受审查。
更不要提局势,已经是火山喷发级别。派系之间将暗斗搬上了台面,开始互相揭老底,那些过去被压下的案子再次重见阳光,面具破碎之后,发现政局里都没好人了。
对于商陆而言,这感觉就仿佛一手好棋下到一半,直接有人过来把棋盘给他翻了。
“你们也就是走运现在赶上大会正式开幕之前,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定性,等人大结束,给你们仨除党籍判缓刑都不为过!”商陆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巴掌,他就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样自毁前途。
“可我们用了那么多你说的手段,都没能给侯庆定罪,除了我们的方法,还能怎么做?”陈白芷表示不服,抬起头来说话。
“我就没想过现在就要搞掉侯庆!你们是在和我开玩笑吗,他是□□,是知根知底的聪明人!都已经把他逼得去找常阳天了,有人亲眼看到他去常家几分钟就走出来,那说明他最后的靠山也没有了!这样的人最容易利用,现在就是最好的利用时机。这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商洋!”商陆每句话都是吼出来的,这就导致最后喊商洋的名字时,商洋差点被吓哭。
“我……我好像记得,但是……”商洋红着眼圈,战战兢兢当中又带着一丝倔强,“怎么能让一个贪污腐败、罪行无数的人坐在那个位置呢。”
商陆被这句话气得头晕目眩,他上前一步,眼看着就要打人,突然感觉另一只手腕被攥住。他十分清楚这个温度和力度,那是薤白在害怕了,商陆完全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原本挥在半空的手臂也收了回来,反而动作温柔地搂住身后的人。
薤白松了口气,揉了揉商陆的肚子:“太冲动的话将来会后悔,越是这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事已至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呗。”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王曜华也调侃了句。
商陆立刻甩去不耐烦的眼神:“你特么怎么也在这儿。”
王曜华指着薤白:“你对象叫我来的啊。”
薤白舔了舔嘴唇,和商陆对视:“我这不是怕你火气上头,想了一圈还有谁能压住你。”
“嗐,他要真动手我也不打算管,说不定还会在旁边喊加油给他打打气呢。”王曜华笑呵呵地说,“聪明人绞尽脑汁都不如傻逼的灵机一动,常阳天研究了一辈子要怎么当个搅屎棍,都没这几个体制里的小萌新来得有效率。”
这话一出口,商陆就听出老朋友这次是站自己这一边的,也就不计较对方这看戏的姿态了。
而沙发上的三个人被王曜华一句话结结实实地侮辱到,一时之间不敢相信就连看起来公平公正的王曜华都不赞同他们的“为民除害”的行为。
“其实整件事,最让我们难以理解的就是……侯玥瑶,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陷害自己的父亲?”一直保持沉默的赵问荆,在感受到蒲薤白和王曜华已经让商陆冷静了些之后,才敢开口发言,“难道他对你做过什么?”
“他利用我对他的信任,我一直相信他是好人,是个好官。”侯玥瑶义正言辞地说。
常山听得忍不住冷笑:“侯庆当初在文旅的那些年,推动地方旅游局把文旅、农业和商贸资源串起来,共同让一些原本不通车的地方成为热门景点,养活了地方数不清的中小企业和商户。更不要提那些果子烂在地里的山沟沟了,滞销的水果是怎么找到了销售渠道,修公路、拉运输都是上头一句话的事儿。你爸在派系斗争里玩儿得很阴,也确实贪了不少,但他是不是个好官也不光是看这个。至少你爸没有忘本,他的故乡曾经是穷乡僻壤,如今不少人都是靠那些项目翻了身。但你都不知道你老家是哪里吧。”
“别,可别跟人家说这个。”王曜华阴阳怪气地说,“人家眼中可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你现在告诉她有灰色,这谁受得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薤白叹了口气,“先讨论讨论眼下要怎么才能让事情不再继续发酵。”
“太难了。”常山直接说了结论,“整个纪检办公楼都跑出来看热闹,故事也有好多个版本。现在就是争取把舆论往可控方向引,就说侯玥瑶受不了工作压力,精神状态不稳定,自杀的时候胡说八道。底下的安全垫也是公安准备的,地上的红色油漆就说是碰巧赶上前两天楼里施工,有工人不小心把油漆桶弄翻。但……大家都会知道这只是借口,他们一门心思认为这是常青派为了除掉异己耍的手段,为了能在政党内拿到更多支持,杀鸡儆猴。”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继续说啊,说说看最近你们三兄弟被围攻的事情,说薛家带头造谣让大家把矛头指向常家的事情,别说得那么含蓄,要说明白了目前是什么情况,不然大家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王曜华坐在商洋他们对面的沙发扶手上,翘起腿,收起脸上的笑容,“自古以来,政治活动首先都要服务于政权稳定,革命也不是靠一腔热血乱撞出来的。没头没脑、没有目的的人民起义,最终只会带领人民走向灾难。历史不好好学,新闻也不好好看,你们进体制是为了玩阶级大团结、世界大和平的过家家游戏的吗。”
“好人?好官?少看点儿小说,醒醒吧。今天商陆不打不骂,未来有的是各种条例压在你们头上,现在不哭着说对不起我错了,不跪地上求大家保你们,还有脸在这儿宣扬你们的弱智发言了?你们就像是游戏里的bug,无视规则,还硬说自己有理,到底是谁给你们脸了。”
王曜华的语气越来越愤怒,说着,站起来走到侯玥瑶面前:“尤其是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陷害自己的父亲,难道你觉得今后还会有人再敢相信你吗,还会有人再给你机会吗。没有你父亲,你什么都不是,别说是纪委了,就凭你的心智外貌,进任何系统都撑不过三天,去站街都得被同行抢了生意。一面吃着你父亲给你的红利,一面又要把他置于死地,撒旦后背都得纹个你。”
最强嘴替一出场,商陆也算是彻底冷静下来,他伸手敲了敲王曜华的肩膀:“教训他们也没用了,一会儿有空吗,聊聊。”
王曜华看了眼时间:“明天还有记者招待会,得尽快回公司商量问答内容。长话短说吧。”
商陆点点头,然后看向常山:“这两天常总你不能这样随便离开办公室,尽快回去,有任何事情就都说是不知情。”
常山叹了口气:“我知道,公安那边我二哥在压着,不过看样子侯庆应该不会被控制太久,他被带走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估计是在研究要怎么脱身。我大哥那边正在想办法接触侯庆,但不知道该不该说侯庆这次是被自己亲闺女陷害的。”
“还是不要说,说了,恐怕他最后一点做人的良心都要被磨没了。”薤白插嘴道。
散场的时候他们是分头、分时间段行动的,商洋他们刚走出光影大楼,陈白芷就压低声音说:“有人在跟踪我们。”
“那不是很正常吗。”商洋反而很平静,“有人来暗杀我们都正常。”
侯玥瑶始终低着头,刚刚在办公室里所有人对她说的话她都没听明白,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在她看来,制裁一个有罪之人是正义执行,为什么在他们口中就成了犯蠢。
再说,那个有罪的人是不是自己父亲,有什么关系呢。
“我算是看明白了,其实他们想的都一样,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侯玥瑶冷不丁地说了句。
陈白芷和商洋同时看向她,一时之间都觉得她真不愧是侯庆的女儿,父女俩都容易走火入魔。
“侯玥瑶。”陈白芷喊着她的名字,“再钻牛角尖就是玩儿不起了,这次我们手段极端,事情搞大了,现在是需要认错的时候。”
“为什么连你都这么说了。”侯玥瑶愤怒地看向她,“连你也忘了初心吗?”
“初心?”陈白芷回想起在兴甲村看到的那些瘦骨嶙峋的受害者,慢慢皱起眉,“我的初心只是为了解放那些受到压迫的底层人民,倒不如说,最近这些政治活动才让我快要忘记初心了。想着,也许努努力,拿个政绩,就能有机会够到处长的位置了。体制是个可怕的地方,天天戴着党徽,却让人忘了本。”
“如果不把那些贪污的官全都干掉,要怎么才能解放底层啊?”侯玥瑶的脑子依旧转不过来这个弯。
商洋看着这样歇斯底里的她,终于有点明白刚刚商陆看着他们三个人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如果把所有贪污的官都干掉,那整个政体也就运转不下去了。到时候回到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底层就不仅仅是受到压迫了吧。”
三个人互相瞪着,谁都说服不了谁。过了好长时间,他们也不再争辩,只是各自带着心事,闷头朝公交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