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人大会议闭幕后,新闻发言人在记者会上表示,我国将在政治体制完善、科技自主创新、国际合作机制重构等领域继续推进相关工作。对于个别与会人员缺席闭幕相关活动一事,发言人回应称,有关同志因身体原因正在休养,相关工作均按程序正常推进。”
常青调小了办公室里新闻的音量,转而看向商陆:“薛石然……薛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几天的会议都没看到薛崇岳露面,那老头儿可是最喜欢在政坛里发表意见的人了。”
商陆看着新闻转播当中薛石然的姿态,心里感慨着那人绝对是天生的政客。新闻里没有薛家,没有枪击案,没有死亡讣告,甚至连异常都被轻轻带成一句身体原因。但这种心声他选择压抑在心底,面对常青时,他只是从容地说:“他们自己家的事儿,我们就别跟着瞎操心了。真正的交接是在来年?”
“对,不过目前工作上的交接已经开始了,办公室也要搬。今后要见面就需要特殊渠道了。”常青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位胜者,桌上已经堆满了交接文件,手机屏幕隔几分钟就会亮一次,但他一次都没有去看,只是语气沉重得几乎说一句话就要叹一口气。
“那我们的交易呢。”商陆做出伸手的动作。
常青认真地注视着他:“你确定要做吗?有把握能实现吗?”
“我没有把握能实现的话,你就要反悔了吗?”商陆不屑地笑了一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觉得国家重担压在自己身上,做事要谨慎了?”
常青没有斥责商陆的态度,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递过去一份机密档案。但在商陆接过之前,他又用手指压住了档案袋。
“这份东西离开这个办公室以后,就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常青说。
商陆看着他:“出了事,你也不会承认给过我?”
“不会。”常青回答得很平静。
商陆笑了一声,还是把档案袋抽了过去。
他拆开档案袋,看到里面的文件,上面详细写着调用军用运输机的计划安排,包括时间、航线、降落地点,以及对外口径。每一页都没有多余的说明,但每一页都意味着常青已经把风险押了进去。
两个人没再多聊。商陆拿着档案袋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突然回过头问了常青一句:“你说权力到底有什么好?我一直想不明白。”
“对你而言,权力确实没什么好,你拥有比权力更难得到的东西。所以这话由你来问,那就太讽刺了。”常青说出真实的感受,而这份感受,说不定代表了很多人。
商陆没有深究,他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所以就只是一边点头一边离开了。
在常青搬进那间象征着最高决策权的办公室的那天,商陆也已经抵达了太平洋海上平台。中国军方的运输机如期而至,低空掠过海面时,平台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印着临时编号的金属箱被一只只吊上平台,固定带还没拆完,就已经有人抱着清单冲进实验室。
大量设备被布置在平台的实验室里,项目全体成员兴奋得不能自已,通宵达旦地部署设备,准备尽快将理论付诸于实验。夜里海风很大,实验室的灯却亮得像白天,走廊里到处都是电缆、箱体和来不及喝完的咖啡。
“你到底是怎么劝得动军方来帮忙的,这事儿在国际上难道不会引发大动荡吗。”早已经从北海道归来的渡边,无名指上有一枚很低调的婚戒,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婚事,只是回来就投身于项目。
商陆看见了那枚戒指,却没有问。现在研究所的每个人都像是已经把能告别的人告别完了,又重新回到这里为同一件事而奋斗。
他站在甲板上望着无际的海平面,轻松地说:“国际上大家都更关注张航和王曜华的动静,我们国家内部这么大的政治变动都没什么报道。”
渡边见状也就不再多问,毕竟他们每个人都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他们这边的实验准备紧锣密鼓地推进的时候,五月,世政按照最开始的宣言,准时关闭了合作窗口。从那一刻起,还没有站队的人,就不再拥有重新选择的资格。
那天东京在下雨,这种天气下旧伤通常都会隐隐作痛的薤白,只能躺在家里静养。手机里传来商陆发给他的消息,他点开看到“不能回家陪你真的很抱歉”的时候,心情反而更低沉了。
薤白很清楚,商陆绝对不能离开海上平台的研发前线,所以两个月来他们没有见过面,视频通话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海上平台主要依赖卫星通信,天气不好的时候连消息都可能收不到,要是太平洋产生新的台风并且研究所处于影响范围内的话,薤白就会担心得坐立不安。
明明这种时候应该是薤白来关心商陆,结果商陆居然反过来道歉,只因为他觉得自己少了点陪伴。
“抱歉什么,什么都不要担心,我好着呢。”薤白打了删,删了又打,好不容易编辑好这行字,回复过去之后,听到门铃声响了。
他心里一惊,虽然知道绝无可能,但还是在心里小小期待了一下,会不会是商陆回家了。
当然现实没有那么多欢喜,来的人是司半夏。
“腰还是疼得厉害?要不要去急诊看看啊。”司半夏扶着薤白回到床上躺好。
“不用,我问过西园寺教授了,反正就是说注意保暖、实在不行就吃止疼药什么的,没什么其他方法。”
“那我给你贴暖宝宝,会不会好点?”
“死马当活马医吧。”薤白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感受着司半夏拉扯着他的睡衣,紧接着一片凉飕飕的东西就贴了上来。
薤白当然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想到以往商陆帮自己贴暖宝宝的时候,都是等它热起来一点才贴上。往往就是这些无所谓的小细节,反而让他更思念对方了。
“今晚的直播要不要取消?”司半夏心疼薤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想到他一会儿还要工作,就更于心不忍了。
“不用。”薤白倔强地爬起来,“我吃了止疼药,一会儿就好了。我们先来对一遍流程吧。”
按理说已经到五月末,根据商陆他们的推测,世政大概率会在这个时间前后发布一些新的政策。为了应对他们再搞出来一出世界范围的强制性直播,也为了让普通人尽可能远离政治裹挟,光影联合国内外各大互联网巨头,用这半年时间研发了一套应急内容隔离系统。虽然这样不能真正阻止世政向世界发声,但至少能在平台层面拖延传播、选择性推送、替换公共频道内容,让普通人不至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强行卷进去。
与此同时,他们也没有疏于对一般群众的精神巩固,与薤白签约合作的平台从最开始的五家发展到如今的三十七家。团队的努力营业是一方面,但最重要的还是得益于上个月薤白去参加的戛纳电影节。
这恐怕是薤白在和商陆确认关系的这十年来,第一次独自一人走红毯。人生中第二次在戛纳亮相的时候,镜头终于不再是对准他身旁或是身后的某个人,所有的闪光灯都集中在他身上。
但他心中却毫无波澜,因为看透了这一切不是荣耀,只是手段。
阔别两年再与范建国等剧组人员见面,薤白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心大。他放下了对事故的各种埋怨,选择向他们微笑着打招呼,好像只是面对许久不见的老同事那样。
孙瑞玲和曾磊走在一起,两个人戴着配对的婚戒。薤白在微博上看到他们官宣的消息时,还特意发了祝福。不过网友和粉丝们似乎对这对新人非常不满,看到薤白发祝福的时候就更生气了,痛斥他们没有良心,害薤白受伤隐退整整一年,却连句像样的歉意都没有,现在还好意思出来秀恩爱。薤白没想到会有那样的效果,慌慌张张删了祝福,私底下找他们聊天,为自己发微博时没考虑太多道了歉。
当时瑞玲和曾磊给他回复的时候,语气有很强的距离感,这事儿还让薤白小小地难过了一阵。
直到三个人在戛纳重聚,薤白才知道他们之所以不敢对自己热情,是因为他们当初被商陆吓坏了。
“我们哭着去道歉,想要去见见你,但是商陆说他不原谅,绝对不原谅,也不准我们见你。”事到如今了,瑞玲再回忆起那时的事情,声音里还是带着哭腔,“我们后来冷静想想,那确实啊,我们还有什么脸再去找你求原谅呢。要不是因为我冒失……”
“商陆当时主导制裁了不少不合规的剧组,甚至把贩卖不达标安全道具的厂家都一锅端了。我们公司的运营认为,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往枪口上撞,保持距离也许安全一些。对不起啊,这么长时间都没机会再和你聊聊。”曾磊的表情也十分真诚,“你当初伸手救了瑞玲,那个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做出了我没有勇气做到的事,比起感动,更是震撼。不瞒你说,现在你就是我的偶像。”
“对,我们都在看你的直播,场场不落!”瑞玲激动地说,“从小到大我就没有这么期盼过一个节目,也从来都没有这么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成功。”
薤白笑着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知不知道我背后是有团队的啊,我就只是提供一个形象而已。”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是冲着你的形象才来看的啊。”瑞玲握住薤白的手,“大家是因为喜欢你,才愿意听你的声音,才愿意接受你表达出来的态度和观点。”
薤白被鼓励到了,感觉自己的工作被赋予了一层更温柔的定义。
与丁昆再见的时候,薤白只是朝他笑着点点头。那人看上去还是像曾经那样,高冷难以接近,但也许是因为知道了对方被母亲控制的一生,大家也就不再围绕着他吐槽了。
至于范建国,看上去又苍老了不少。他在见到薤白的时候表现得十分热情,但热情中又带着点战战兢兢。薤白一看就知道商陆应该是没少威胁这个老头儿,一时之间又觉得这位导演有些可怜。
“范导,您说……”电影首映开始之前,坐在范建国身旁的薤白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我们今后还有好好相处的机会吗?”
范建国愣住了,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身旁的青年。那一刻,他觉得对方身上所有的标签都消失了,就只是一位他认识了很久的同事。
好像曾经那位喜欢约自己去钓鱼的朋友一样。
“会有吧。”范建国模棱两可地回答,“虽然我觉得商陆不会同意。”
“他爱同意不同意,怎么他还能控制我的朋友圈了吗,什么时候长了那样的本事。”薤白笑着说,随后转过头面向范建国,“有空再去钓鱼吧,希望下次别再遇到怪事了。”
恐怕这句话对薤白和范建国两个人来说,都有着相当的分量,尤其是对后者。直到电影开场,范建国都还迟迟没缓过神来。
伴随着风声和鸟鸣声,荧幕渐渐亮起。一段市容街景过后,镜头来到一间狭窄的出租屋。薤白饰演的男主从床板上坐起来,大汗淋淋的他打开了桌子上的旧电扇,扇叶转了两下就罢工了。镜头一转,男主已经换好了燕尾服,气质和房间格格不入。他站在碎得布满裂纹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离开了出租屋。
他骑着旧自行车路过欧式建筑群,最后停在音乐厅附近的麦当劳门口,进去找了还没有收拾垃圾的一桌,端起人家喝剩的咖啡喝了口,又抓起那剩了一半的麦芬咬了口。填满肚子之后,他小跑着到音乐厅,进门的时候双手压了压头发,然后泰然自若地入场。
下一秒,他就坐在了音乐厅舞台上的钢琴前,独奏了一曲贝多芬的《月光》第三乐章。
画面浮现“主演:蒲薤白”,随后荧幕渐渐淡去,电影名映了出来——《末路》,英文译作《The Ending》。
围绕这位落魄音乐家的故事拉开序幕。三小时后,放映结束,电影院再次亮起灯光,主持人邀请导演和主演上台致谢。薤白他们站起来之后,迎来了长达十分钟的剧烈掌声。
电影的热度冲上云层,并且获得大部分电影人的好感。这部电影本就入围了戛纳主竞赛单元,首映之后,金棕榈的呼声也一路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