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意识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存储。
这种假设甚至从来没有人认真想象过,因为此前没有人解析得出意识究竟是什么,直到渡边真一的出现。可以说渡边改变了科学界对人类意识的看法,但这种改变也仅限于初步。毕竟即便是用公式解释了意识,如果无法被验证、无法被利用,那就依旧只是纯理论。赚不了钱的东西,根本没人投资。
但现在,赚钱的路子突然就打开了。
渡边抓着一份关于超弦震荡产物,也就是类黑曜石晶体的解析报告跑到商陆面前,双手展示着那条漂亮的量子场曲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Memory!”
这个单词既是记忆又是内存,商陆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类黑曜石,那是量子场的天然存储器!”渡边指着曲线上几个标记点,“太神奇了,这上面能找到和你的量子场签名高度相似的痕迹!也就是说,它很有可能记录过超弦震荡作用范围附近的人类意识信息!”
商陆将渡边的平板电脑接了过来,放大看了一阵,脑海中闪现了张航送给有栖川的那枚耳钉。
“卧槽。”他默念了一声,将平板还给渡边,“牛逼,继续往这个方向调查。这东西如果能写能读,那说不定就解决了很多存储瓶颈的问题。去知识产权组立项,一秒都别耽误,能不能登上福布斯榜就在此一举了。”
渡边连蹦带跳地跑回工位了,而留在原地的商陆则是掏出手机,给王曜华打了通电话。
“马上要开发布会,只有二十秒,说事儿。”王曜华接通电话就声明了自己很忙没空。
不过商陆挺感谢对方能在这种时候还愿意接通自己的电话:“有栖川还在北京吗?”
“在。”
“他没有去北欧投奔张航的打算吗?”
王曜华愣了一下:“还真的,没听说他有这个打算,有点反常啊。你找他有事?”
“与其说是找他……”商陆说,“我想要他的耳钉。”
“耳钉?”王曜华的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困惑。
“对,但我特么在太平洋上,要怎么把耳钉平安送过来?”
“不知道EMS行不行啊,行了我想想办法,先挂了。”就这片刻工夫都不忘开个玩笑的王曜华,火急火燎挂了电话。
商陆则是想了又想这时候能有谁帮忙把耳钉抢过来,再飞跃太平洋把东西给他转运到海上平台。想来想去,他给洛凡打了电话:“哥们儿,再帮我一把。”
“说。”
商陆没有说明要耳钉的目的,只说了要求和期限。让他没想到的是,三天之后,一架从附近补给点起飞的军用直升机抵达了太平洋海上平台的停机甲板,洛凡“押送”有栖川出现在商陆面前。
有栖川看起来一脸茫然,同样懵逼的还有商陆本人。两个人面面相觑,愣了好久,商陆才说:“……好久不见。”
“不是你说要保证耳钉完好无损地运到吗。这人说什么都不肯摘,我就连人带东西一块儿运过来了。”到实验室之后,洛凡解开了有栖川的手铐,顺便对商陆解释,“固执玩意儿,说了老实一点就不会粗鲁,结果他一路上都想逃跑。”
“你这特么完全就是反派做法,谁会解释都不解释直接把人绑走啊。”商陆深感无语,吐槽之余,看了看有栖川的状态,“我以为你们认识来着。”
“我认识他,他应该没见过我。”洛凡拍着有栖川的脑袋,“张航的小跟班儿嘛,叫什么名字来着,阿龙?”
有栖川皱起眉:“有栖川龙之。”
“嚯,这名字还挺酷。”洛凡笑呵呵地说,“行了,东西也送到了,那我走了。”
“走个屁啊卧槽,你得把人给送回去啊!”商陆意识到洛凡是把有栖川也当作东西的一部分,震惊地喊住他,“这是太平洋最重要的科研基地,不能随便放个普通人……甚至还有可能是世政的间谍在这儿。”
有栖川看向商陆,犹豫了一下,说:“这可能听起来没有说服力,但我不是间谍。你要耳钉是为什么?”
“别问。”商陆朝有栖川伸出手,“我不会告诉你。”
有栖川稍作犹豫,但最终还是交出了耳钉:“只有一个条件,要完好无损还给我。”
“放心。”商陆接过耳钉的时候稍微感受了一下分量。以这个形状和大小来说,可以推测这个东西密度很高,基本和他们针对超弦震荡后产物的初步测定相符。他暂时将有栖川和洛凡安置在访客会议室,然后快步走向渡边的实验室,将耳钉递过去,要求他谨慎处理。
“这是加工过的?”渡边举起来端详着那枚精致的饰品,“真的是陨石的一部分?”
“当初张航斥巨资买的,你不是也在现场吗。”
“我只是在现场,又不是目睹了交易。”渡边将耳钉清洁过之后,放入测量设备,“不过说真的,如果这个东西也有量子场特征,那会证明什么呢?那个陨石的来源地,有智慧生命体?”
其实渡边说这话的时候更多是带有调侃意味。他不认为商陆的猜测有任何可信度,所以开启测试仪的时候动作上毫无迟疑。紧接着,他就看到电脑上显示出带有标准量子场特征的干净曲线。
渡边和商陆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盯着电脑屏幕的表情都十分木讷,无法消化的情报吞噬了他们的反应能力。
这个物质来自宇宙,从现有的天体物理模型来看,它来自遥远的宇宙深空。虽然没有任何人能算出一个准确距离,但所有推算都只能把它推向一个远到近乎失真的范围。
那么,在那样遥远的地方,存在意识吗?
“商陆。”就在这时,渡边喊着商陆的名字,手发抖地指着屏幕上的某个数值。
那是商陆个人量子场的签名,是他们用来进行卫星认证的量子场密码。
无数假设在这一刻破碎,唯独最不可能的那一种猜想,在当下成为唯一解释——
那颗陨石,来自地球。
实验室如此安静,走廊传来科研人员沟通的声音,由远及近,从近至远。渡边茫然地看向实验室的那道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环视着整个空间。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商陆认为渡边什么都说了。
曾有学者猜想,人类世界不过是来自遥远宇宙的映射,此刻这个猜想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证明。但又或者,全部都是映射,宇宙没有真实,全都是些幻影罢了。
既然是幻影的话,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商陆下意识地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所有的虚空都在同步被对薤白的思念再度填满。他果断站起身,离开实验室,迫不及待地给薤白打去视频电话。
很罕见在下午收到视频邀请的薤白,赶忙放下手头的工作,一秒接通电话。等待通话质量稳定下来,他笑着对商陆打招呼:“在休息了吗?今天休息的时间很早啊。”
商陆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中薤白温暖的笑意,看着看着,哭了出来。
“诶诶!怎么回事儿,出什么事儿了吗?”薤白被吓了一跳,他的第一反应是商陆那边科研进展不顺利,还在想着要怎么安慰的时候,听到商陆低声念叨了句什么,声音很模糊,没听清,“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商陆用力吸了一口气,重新说:“我想你了。”
薤白感觉鼻子一酸,差点儿没绷住眼泪,但他凭借着自己精湛的演技,始终维持着笑意:“傻子,那有什么好哭的。我也天天都在想你,要是想你就要哭一次,等你回来之前我可能就要哭瞎了。”
“薤白,你说……我还能回去吗。”商陆走到甲板上,望着平静的海面,伸手感受着阳光带来的温度。
薤白抿了一下嘴,吸了一下鼻子,硬是用笑声盖住想哭的冲动:“亲爱的,你记住,就算你不能回来,我也可以去找你。就算找不到你,我也会一直找,一直找。所以,不要怕。如果说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们不能在一起,那也仅限于身体上的分别。我对你的感情可不光是体现在身体上,更多是在意识里。如果意识能够永恒,那就意味着我永远爱你。”
听到这句话的商陆,泪水顿时止住。他轻轻攥起正在试图“接住”阳光的手,那一刻似乎把握住了什么。
如果说此时此刻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幻影,那为什么意识可以被保留下来?被保留下来的意识再度来到他们身边,这是预言,还是警示?
“一直找,一直找。”商陆重复着薤白的这句话,念叨着、念叨着,双眼再度有了光彩,“我好像……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张航要发了疯一样推进超弦理论的应用进度了。”
当传统物理学不再能支撑起人类对宇宙的探索,而既有的量子理论也走到了难以继续解释一切的边界,如今唯一得到突破的超弦理论,就是人类进步的一小步。这种进步或许会割舍掉一部分文明,但无法否认,这就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路。迭代寻找的真理,就在这条路的远方,他们将会不停地前进,一直找、一直找。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意义。
文明也许会陷落,但真理永存。
而那个真理,商陆一心认为,其实并不一定藏在公式里。它或许正是他已经得到,却无法被公式证明的东西。
“我要回实验室了。”商陆擦掉泪痕,朝薤白笑了笑,“谢谢。”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的薤白,茫然地点点头:“不客气,需要精神充电的话随时来,我24小时为你服务。”
“哈哈!”商陆和薤白道别之后,吻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回到渡边实验室。
“假设陨石来自地球,但又降落在地球,这期间经过的时间和距离都是未知的。那我们可以同时推测,它有可能来自一个不确定的远方,也有可能就来自于这里。”商陆伸出手,掌心朝上,紧接着手掌向下一翻,“它说不定来自一个和这里重叠,却不在同一表现维度里的平行宇宙。”
渡边看着商陆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茫然地问:“你振作得也太快了吧。而且,就算说这个东西可以直接证明平行宇宙存在,但你不觉得这件事就是细思极恐吗。这是超弦震荡的产物,而且陨石规模巨大,当时给地表留下直径上千公里的撞击痕迹。那不就意味着,有一个平行宇宙在经过无法控制的超弦震荡之后,塌缩成这个副产物了吗?换句话说,有一个世界毁灭了啊。”
“是啊,不过往好处想想,其他宇宙也实现了超弦震荡,这就说明我们的大方向至少没错。这一次只要确保震荡可控,就算是我们的进步了。”商陆说着,再次看向电脑上的量子场曲线,“而且,根据你的研究,组成人类意识的元素很复杂,和经历、情绪什么的都有关系。之前我在焦虑和动摇的情况下,就没办法保持住同样的量子场特征。可是现在从这个陨石里读取到的数据来看,它和我现在的量子场签名处于高度重合状态,这就意味着在平行世界里,我的意识也和现在差不多。”
“是啊,不过那又怎么样……”
“那就意味着,平行世界里的我,直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刻,都是深爱着薤白的。”商陆一脸骄傲地说。
渡边听罢,五官都要纠结到一起了:“恋爱脑好可怕。”
在商陆带领下,陆白研究所超弦震荡科研团队全体,针对超弦震荡副产物进行了正式命名。由于这种黑色物质能够稳定保存量子场信息,最终在申报书上被命名为“量子场记忆介质”,简称“量子介质”,并陆续递交给各国专利机构。同时,渡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写着相关论文,半个月后完成预发表,再度引来物理界的震荡。
写科学史的那帮文化人总是喜欢描述物理学天空中的乌云,而接二连三与超弦理论有关的突破性研究,都意味着乌云即将被击散。然而,当乌云散开的时候,洒落在大地上的究竟是阳光,还是γ射线呢。
2029年1月,北约与欧盟在“世政”问题上彻底分裂之后,俄罗斯军队突破白俄罗斯与波兰方向的防线,将战火一路推向捷克。被法国为首的一系列世政成员国压在欧洲腹地的德国,终于不再维持所谓的中立。他们重新摆出工业大国的姿态,开始向俄罗斯提供军事援助。
与此同时,美国航母也已经进入北大西洋。华盛顿没有明确宣布参战,却用实际部署表明态度,准备随时联合德国与俄罗斯,从西线牵制法国。
中东方面,以色列也向土耳其发起军事行动。伊朗方面没有明显援助任何一方,但也没有趁乱扩大冲突,这反而成了罕见的中东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