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方便,我在等人呢。”薤白说完,直接把门关上了。
“啊?”商陆人都傻了,赶忙拿出房卡又把门重新打开。“不是,你唔……”
抱怨的话都没说完,再开门的时候,商陆就被薤白一把拉了进去。门还没关严,他就被按在墙上一通猛亲。
商陆一秒沦陷进久违的温暖当中,连话都说不出来,就一头扎进温柔乡里。
卧室窗帘半开,东京的天际线像一片沉默的光海,铺在床尾之外。商陆搂着薤白,安静地注视着窗外,直到听见闹钟响起。
那预示着分别的时刻。他们心里都清楚,但谁都没有动。
首先接受现实的人依旧是薤白。他离开商陆的怀抱,坐起来之后拍了拍商陆的肚子:“快,还有时间冲个澡再走。对了,我提前叫了客房服务,给你准备了蛋糕。吃一口,免得路上饿。”
“薤白。”商陆拉住薤白的手,看着爱人转过身,却不和自己对视。“我……不想走了。”
薤白抿了抿嘴,没能笑出来。“说实话,我也不想你走。”
两个人互相攥着彼此的手。明明刚做过更亲密的事,却偏觉得现在才是彼此贴得最紧密的时候。
现在松开的话,下次再握紧,会是什么时候?
他们牵着手一起去浴室,牵着手一起吃了蛋糕,又牵着手走到玄关,看着时间距离零点越来越近。
“走吧,要来不及了。”薤白先松开手,“不能给泉哥添麻烦,更不能让你团队里的人觉得你不守约定。”
商陆“嗯”了一声,犹豫了好久,才松开手:“今年我争取多回来几次。”
“别说这么任性的话,距离世政给的2030年期限都没有多长时间了。”薤白摸着商陆的脸,“休息的时候就给我打视频,三更半夜也没关系,打给我。”
“嗯。”商陆稍稍侧过头,亲了亲薤白的手心,“你也是,有事一定要联系我。”
“我知道,但我又能有什么事。”薤白轻轻推了推商陆的胸口,“走吧,到时间了。”
“再抱一下。”商陆用力搂住薤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直接揉进身体里带走。
但他还是松开了他,最后轻声说了句“走了”,把薤白一个人留在玄关。
再次落单的薤白站在那里,听着门外商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了,他才慢慢蹲下来,紧紧抱住自己,努力控制着不要哭出声。
前两天收到橘泉也的消息,说今晚给他准备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时,薤白激动得一夜没睡。他原本没抱任何能趁这次机会和商陆见面的打算,甚至还想过,要不要伪装成记者偷偷混到会所里拍照,就只为了能近距离看商陆一眼。
但橘泉也给了他机会,让他把几秒钟的看一眼,升级成几个小时的见面。
为了这几个小时,薤白做足了准备。他提前控制饮食,提前收拾好自己,甚至在约定时间之前就已经站在玄关等着。
等啊等,终于等来了脚步声,但他却等不来商陆开门。
商陆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要是见面了,自己不舍得他走该怎么办?是不是觉得,既然没办法重新回到以前那种形影不离的生活,那不如不见?
薤白才不管那些,他主动打开门,但看到的,却是一个和视频里不太一样的商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商陆的憔悴,仿佛科研、政治和战争,把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榨干了一遍,连眼睛里都没有曾经那种锋利的神气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神中重新闪烁起光彩。
铺天盖地的心疼压得薤白无法和商陆长时间对视,他尽可能照顾着商陆的感受,哪怕商陆在亲密到一半时困得睡了过去,他也没有半句怨言,只是安静地窝在旁边,观察着对方的每一寸皮肤。
什么时候瘦成这样的呢?平时一定没有好好吃饭,说不定连完整的睡眠时间都没有,再这样下去真的能熬得住吗?
不要走。
求你哪里都不要去了。
什么人民,什么国家,全部都无所谓。
就让世界毁灭又如何呢。
薤白很想这样无理取闹地呐喊,想要拦住商陆,不让他继续回到那片深渊里。但他做不到。
有能力的人,身先士卒,亘古如此。
商陆是团队中最后一个到达机场的,但到得还算及时,所以没人对他有抱怨。大家虽然不知道商陆去了哪儿,但都知道他丈夫定居东京,于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不揭穿。
“其实可以给你改签到早上的航班,也不差这几小时。”联盟中的一位合伙人还亲切地提出建议,“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是啊,不差这几小时,留不留意义都不大。”商陆长叹了口气,看向机场窗外漆黑的跑道,“不如一鼓作气,把世政彻底压下去为止。”
可惜理想与现实总是背道而驰。他们抵达纽约的那一刻,就被美国联邦安全部门以“配合国家安全问询”的名义控制住,随后直接带去见了总统及其团队。
看得出来,美国对这个象征和平的非国家联盟非常不满,并且抨击他们根本不为世界格局着想:“说到底,你们也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为了正义。金融资本、亚洲实验室、无国界财团,你们这些人永远只会先考虑自己。”
这句话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旧霸权最熟悉的那套逻辑。白人中心,盟友服从,资源优先向他们倾斜。可现在他们既分不到超弦技术的羹,又被世政打压得喘不过气,于是连体面都快维持不住了。
任凭谁都能看得出,美国正在逐步丧失霸权地位。如果不再把战火扩散开,它就真的要失去主导世界秩序的权力了。
商陆选择以沉默表态,直到美国高举被曲解的“人道主义”大旗,污蔑维和联盟本质上和世界政府一样,都在垄断超弦武器、威胁全人类生存环境,并试图以这样的罪名将商陆等人当场扣押。
好在商陆留了后手,他平静地看着那些年迈的政客们:“所以,您认为只要我们没办法回到研究所,北太平洋的超弦装置就会被您控制,甚至能让您先发制人地把坐标定位在世政成员国吗?游戏不是这么玩儿的吧。”
仅仅这一句话,政客们就明白,被威胁的其实是他们自己。
北太平洋的超弦装置,此时此刻正将目标锁定在华盛顿。当商陆确认性命不保的那一刻,它就会被发动。
“我们今天带着诚意来。”商陆继续说,“如果你们从北大西洋撤军,那么当你们真正收到世界政府的超弦武器威胁时,我们才会基于人道主义原则,提供救援。当然,还有一个条件。那些被你们控制的联盟合伙人,必须恢复自由。”
谈判的过程总体来说并不轻松。商陆他们和鹰派执政团队周旋了一个月,里里外外十多位律师共同发力,才让商陆平安离开美国。那之后,类似的事情又在俄罗斯上演。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考虑到和中国的交情,俄罗斯没有对商陆等人过于不敬,但也没有完全接受他们提出的停战要求和合作邀请。
后来,王曜华也加入了游说团队,目的在于尽可能多拉一个国家加入联盟。但在他们一起走访过这么多战争国家之后,才终于理解世界政府到底为什么会走向极端。
这些国家根本就是不服。
世界秩序不再由他们来续写,他们纯粹就是不服。
然而政府的不服,和人民的反抗也起了冲突。尤其是薤白的直播间还在持续发力,甚至被披上了一层政治色彩。在他指出很多国家实际上只是舍不得手里的权力之后,来自民间的抗议与革命也越来越多。一些小国甚至出现了旧政府被推翻的现象。
不过好笑的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世界政府方面,竟然从来都没有找过维和联盟的麻烦。
在这种什么都没有得到缓解、什么也没有继续恶化的情况下,世界迎来了公元2030年。
张航第三次公开发言,也就在那一年1月1日凌晨。
这一次,他并非一个人出现在画面上,而是叫来四十八位成员国代表,聚集一堂,共同发表“制裁名单”。
“我们将于2月1日,对以下国家执政地区进行文明纠正。请平民尽快撤离。”张航说完这句话,接下来便由挪威代表开始报出名单。
而那位挪威代表,正是连续五年颁发诺贝尔□□的负责人。
名单中毫无意外地出现了美国、俄罗斯、德国、以色列、伊拉克这些推动战争的国家,也出现了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这些长期保持中立的国家。
名单被公示出来的那一刻,各国都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核武器国家更是提升了核威慑等级,准备进行最后一搏。
这其中也包括拒绝战争整整两年的中国。
国难当前,常青代表全国站上北京最高讲台,向全体人民宣誓:“我们将继承先辈的意志,保卫祖国领土不受侵犯,全面应战。”
北京居民也在军队与地方政府的安排下,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分批疏散。有条件的人早早离开北京,没有条件的人则被统一安排到河北省的临时避难区。
东京也是一样。这座汇聚了全国精英的城市,在短短一个月间流出近半人口。很多人选择逃往地方或者海外。世界政府成员国并不排斥接受这部分难民。当然,剩下的那些人当中,有的人是因为无处可去,有的人则是为了在最后一刻依然支持国家的判断。
薤白也没有离开,他还坚持在东京进行每晚的直播。在他的直播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战火,大家依旧感叹着人生当中的平凡与温暖。那些曾经瞧不上这种“虚伪和平”的人,也在最后关头,将薤白这里当作一座由普通人搭建出来的精神庇护所,常驻在直播间,短暂逃避着现实。
北太平洋上,商陆等人也在做着最后的确认工作。
橘泉也当初问他是不是有这个觉悟的时候,他们团队其实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对世界政府最极端的做法进行过预演。
抹除各国主要行政中心,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种人为制造文明断层的做法。即便他们给平民预留了避难时间,也无法掩盖他们正在对人类文明本身进行屠杀。
为了让世界政府的超弦武器失效,他们联合各地科学家一起,对正负双相超弦震荡在同一窗口内发生干涉时可能引发的现象,进行了长达一年的严密计算。整整一年时间,各地的超级计算机都为他们敞开大门,最终得到了一个勉强算是积极的结果。
“用正相起振去抵消负相起振?”王曜华在听到这个结果之后,没有急着泼冷水,而是问,“你们已经想过要怎么锁定世政那边超弦武器的作用坐标了?”
商陆直言:“目前只能靠猜的。”
“玩儿抽象吗。”王曜华都被气笑了。
“所以才来找你。”商陆身体前倾,稍微靠近镜头,“我们研究了很久,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做到精准定位,而且最好是自定位。找来找去,翻到你很多年前写过的一篇论文,量子导航。”
“哦,那个啊。”王曜华点点头,“那篇东西我没有申请专利,你们直接用就行。理论框架是完整的,只是当年没人愿意投钱做工程验证。”
“卧槽,这你都不设专利?”商陆又被震惊到,“你是搞慈善的吗?我还纳闷儿为什么怎么都找不到相关授权记录。”
“我向来觉得,科技这种东西,扯上钱就没意思了。”王曜华平静地说,“一个人的成果,最终都应该等于全人类的成果。这样互相之间才能继续往前推,而不是一群人围着授权鬼打墙。”
他说完,又看了商陆一眼:“我还以为你们是遇到技术瓶颈了。既然没有,那就这样吧。”
通话结束之后,商陆还沉浸在王曜华刚刚那句很酷的话里无法自拔。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刚刚似乎不是在跟一个人对话,而是在跟某种概念神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