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30年1月31日。
常青坐在最高作战室的总指挥位置,看着倒计时逼近距离世界政府划定的最后期限。
他们用尽了所有外交手段,也参与过对世政成员国的封锁与围堵,甚至默许多国情报部门与特种作战力量一次又一次针对世政核心人员展开秘密行动。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世界政府的决心竟然如此坚定。
法国拒绝退让,北欧各国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团结。这股凝聚力让世政成员国的代表无论被刺杀多少次,都会立刻有新的代表登场。成员国国内的民众也不再认为政府的决定反人类,而是坚信,这才是打破阶级、铲除剥削的第一步。
但在最终通牒发布之前,他们始终没有占领任何非世政成员国,没有发动侵略,也没有主动将战争扩大到其他国家。此前发生的一切战争,都被他们定义为防御战。
这就显得美、俄、德等国的强硬进攻更像是以侵略为目的。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再支持旧秩序下的霸权国家,一部分人投奔世政成员国,一部分人则前往维和联盟控制的地区,寻找最后的安宁。
常青反复思考,难道坚持国家主权竟然是错的吗?加入世政,才是唯一合理的出路吗?但那样一来,就意味着撕碎与俄罗斯多年来的战略关系,甚至公开站到美国的对立面。
那样的话,伤亡不是只会更加惨重吗?
既然左右都是死,那不如死得更有尊严。
“常主席,真的不去避难吗?”
常青听到这句话,抬头看向作战室里的九位最高决策人,忽然想到建国前最艰难的那些时刻,恐怕也是相似的场景。他看着这些往日里与自己共同制定国策的同志,坚定地摇了摇头:“国难当前,我不能走。死也要死在北京。”
众人与他相视一笑,又低头看向桌面上已经完成预授权的核打击程序,思考着最后一搏是否真的能够奏效。
他们在最后一个月召集了全国科学家,共同分析超弦震荡的作用效果。很多身在海外的研究人员在国家召唤下,果断放弃优越的社会地位与研究条件,回到家乡报效祖国,一如历史上那些曾经归国的人。但遗憾的是,研究到最后,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一领域最权威的人几乎都集中在CBL与陆白研究所。
于是常青亲自去请王曜华,希望他能给大家指一条明路。
“你们援助过维和联盟,商陆不可能忘记这份恩情。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提供支援。”王曜华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只是嘱咐道,“但什么都不做,又显得不够重视。可以的话,把目前所有可用核力量全部纳入最高等级待命,做好在必要时集中使用的准备。”
核物理与场论专家并不理解这句话究竟有什么依据。在他们看来,核爆与超弦震荡完全是两种性质的现象。如果一定要让二者硬碰硬,最终获胜的必然是超弦震荡。
不过常青选择相信王曜华。安全部门对王曜华的通讯与行踪实行了全天候监控,反馈回来的情报表明,他也将同样的建议给了美国和俄罗斯,并且与这些国家约定了一套只有在最极端情况下才会启用的应急认证程序。
然而,那些没有任何同等级制衡手段的国家,比如日本,在超弦武器面前几乎只能坐在作战室里安静祈祷。橘泉也在最后几分钟里根本没有看表,他只是盯着手上的戒指,回想着自己与张航的过往。这辈子终于出现了一件连他也想不明白的事。他不知道张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也不知道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应该从哪里开始扭转张航的思想。
但是,思想?
橘泉也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懂张航的思想。那个无论做什么都要走到极端、认准一件事就一定要成功的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门心思想要改变世界秩序的?
似乎,从他们最初相识的那天起,张航就已经抱有这样的目标了。
改变世界,改变世界。别人说出这句话,橘泉也最多觉得那是个空洞的梦想。但从张航口中说出来,却不像一个愿望,而像是某项已经启动的计划。
“人为什么一定要改变世界呢?”橘泉也忽然问道。
其他政客同时抬起头看向他。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试探性地回答:“因为对现实不满?”
这是个很合理的回答,但橘泉也摇了摇头。
东京街头的交通灯还在正常运行,但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司半夏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死寂的街道,很难想象这座城市不久之前还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收看国际新闻的吴英泽,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旁边的薤白看了一眼时间,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进直播工作室,开始了“最后”的直播。
“因为不确定直播间里的朋友们来自哪里,所以,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薤白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依旧稳重而有力。他笑着面对镜头,缓慢地说道,“我想过很久,今天应该直播什么内容,也收到过很多稿件。其中还有人建议我朗诵《圣经》,以虔诚之心迎接这个最重要的时刻。但我有其他的想法。今天,我想和大家聊一聊,我与商陆相识的那一天。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让人的心情很不好。可是工作推不掉,所以我还是准时出门了。那时候的我并没有那么喜欢工作,但我拥有的也只有工作,所以态度还算认真。比如,哪怕遇到不怎么有好感的同事,我也会笑着打招呼,最起码应该保持礼貌。
“然后,在电梯间里,我看到了浑身湿透的商陆。如果那天没有下雨,我说不定会觉得那是个有点儿帅的年轻人。但第一次见面时,他实在狼狈得不行,头发全贴在脸上,还在不停往下滴水。我当时想着,说不定是兼职送外卖的,这么恶劣的天气还要忙碌,真是辛苦。
“但他的身上完全没有那种为了生活艰难奋斗的紧绷感,反而十分自然地和我称兄道弟,问我是不是那个很有名的薤白白。
“我当初其实很反感这样的称呼。但因为读起来很可爱,所以被公司包装成了拉近我和粉丝距离的爱称。可在现实里,他是第一个这样叫我的人。”
薤白的双眼渐渐不再看着镜头,而是转向办公桌上摆放着的那张合影。他笑了一声,说:“我都忘记自己有没有告诉过他,我好像……并不怎么讨厌他那样叫我。”
北太平洋海上平台研究所,超弦武器总控室的控制台前,戴着量子场增强器的商陆无声地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商博士,要开始了。”身旁的人用毫无起伏的语气提醒他。
“各链路状态正常,进入最终校准。校准完成,超弦震荡起振载体随时可以发射。”各单位此起彼伏地汇报着最终检查结果。十几秒后,控制室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倒计时的声音。
“Three,two,one. Ready to go.”
“Go.”商陆平静地按下唯一的启动键。
北京上空响起了防空警报。空间监测阵列捕捉到两个从未出现过的异常高能目标,预警系统在第一时间将其判断为未知攻击。防空设施里的部分干部紧张得浑身发抖,但没有人尖叫,没人逃跑,只是沉默地等待着最终结果。
以常青为首的各位领导,同时将手放在核打击授权终端上,等待常青下达最后命令。
“确认攻击方位了吗?”常青盯着监控画面中的室外场景,通过加密耳机询问部下。
“北侧……东侧,是两个方向!两个目标正在同时接近!”部下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常青闭上眼睛:“冷静一点。”
但那也是他能够通过无线电传达的最后一句指令。下一秒,外部监控信号被切断,所有显示屏同时陷入黑暗,作战室的桌面也开始微微震动。他们甚至没有听到任何爆炸声,仿佛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或许此刻整座城市正承受着某种人类从未观测过的场效应,但身体暂时没有传来痛苦,于是所有人心里都还保留着一丝侥幸。
薤白的直播也在同一时间中断。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是否还能呼吸。直到司半夏冲进直播室,大声喊他的名字:“蒲薤白!快出来看!”
他茫然地站起来,跟着司半夏来到客厅,看见落地窗外出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奇景——
两片直径数公里的黑白场域在东京上空碰撞到一起。它们没有击溃彼此,也没有立刻抵消,而是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缓慢融合、旋转、交合。某一个瞬间,两片场域的边界竟然短暂形成了近似太极的轮廓。
“这是说,陆陆他们成功了……?”吴英泽震撼地说道,“太不可思议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阳太极吗?”
世界政府方面也在通过卫星获取制裁名单上各地的实况。众人共同观看着眼前的奇观,议论纷纷,向张航寻求解释。张航却只是耸了耸肩:“是太平洋上的那个联盟吧。我们没有任何权力禁止他们发射同等规格的超弦武器。”
“这种东西居然真的可以被中和?”又有人追问。
“理论上可以。”张航完全没有表现出惊讶,“只要没有打偏。”
说完,他看向同时显示着数十个地区的大屏幕。各地都出现了类似的现象,两股震向相反的超弦震荡正在时空中剧烈作用。一方使场域向外扩散,另一方则强行将其收束,两种作用最终停在了近乎完美的平衡点上。
而在控制室里观察各地情况的甄远峰,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一处异常。
原本设定在北大西洋美军主导的联合舰队附近、用于摧毁舰队指挥核心的那颗负相起振载体,居然偏离了预定坐标。
“偏了。”反复确认之后,甄远峰对身旁的肖恩和威尔说道,“载体偏离预定坐标超过十二公里。为什么?”
肖恩和威尔立刻开始复查,但最终得到的结果和甄远峰完全一致。三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颗偏离预定打击坐标十二公里以上的载体,直冲联合舰队的末端。
甄远峰紧急联系张航:“Z3严重偏离预定坐标!立刻回控制室!”
指挥室里的张航收到消息,同时看向Z3对应的监控画面。海面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航母与军舰,桅杆上悬挂着不同国家的旗帜。他朝身旁的人交代了一声需要返回控制室,随即起身与甄远峰他们汇合。
他刚迈进控制室,一群人便七嘴八舌地向他解释:“坐标设置没有问题!偏离的原因完全找不到!再这样下去,那片海域里的整支联合舰队都会消失,那里至少有十几万人……”
慌张的话还没有说完,载体已经在偏离预定坐标十二公里的位置完成起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光迅速向整片海域展开。
但这还不算结束。几乎在同一时间,维和联盟那颗原本用于抵消Z3的正相起振载体,也抵达了预定区域。由于负相载体偏离距离已经超过量子导航的末段捕获范围,联盟的载体无法完成最终校准,只能按照原定坐标启动。
太平洋海上平台研究室的所有人也愣住了。他们当然不知道世政的载体出现了异常,只以为是自己推测坐标时犯下了错误,导致这唯一一处超弦打击没能成功抵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