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抵消也就算了,两颗载体竟然还在相距不远的位置同时起振。两片场域扩张之后,边缘迅速接触。如果它们没有在正确相位下完成相消,反而会开始彼此增强放大……
商陆嘴里又开始默念“平常心”,迅速打开模型,重新计算现在是否还有调整坐标的可能,或者能否立刻再投放一颗载体,将失控的两股震荡同时压制下去。
“商陆……”冯树才忽然叫了他一声。
“别慌,说不定还有救。”商陆说出这句话,更多是在安抚自己。
冯树才沉默片刻,随后低声说道:“商陆,快看。这可能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有机会看到了。”
“什么?”商陆没有听懂冯树才在说什么。他抬起头看向监控画面,发现黑白两股震荡反应正在彼此加速,周围空间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严重扭曲。
临界反应开始了。
世界各地拥有相关理论知识的科学家,在不同地方观测到这一现象之后,几乎同时感到浑身无力。他们缓缓放下正在操作的双手,静静看着画面,仿佛已经向命运妥协。
坐在CBL办公室里的王曜华正透过落地窗,遥望着远方。他轻轻晃动转椅,用一根手指触碰了手机上预先设定好的应急程序执行键,嘴角随即勾起一丝弧度。
各个核武器国家的最高指挥专线先后响起。来电来源被刻意隐藏,但认证标识却与王曜华此前留下的应急协议完全一致。接通之后,听筒另一侧传来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
“执行预案。目标坐标已经下发。”
常青他们收到这通电话时,第一反应并不是执行紧急核打击预案,而是纳闷这条线路究竟是怎么接入最高作战室的。他们立刻让随组的几位权威科学家进行确认,其中一位曾与加州CBL合作过的信息通信专家解释道:“CBL的6G网络分为商用和应急两套。应急网接入了多轨卫星和独立中继,即使地面基站全部中断,也能维持最低限度的通信。”
“可是核打击究竟要打击哪里?电话下发的坐标在北大西洋,和我们原本设定的任何目标都不一致。现在还能临时更改吗?”
“没有时间重新计算了。”同样身处作战室的张致远院士正盯着屏幕上唯一恢复通信的卫星画面,看着北大西洋不断扩大的异常区域,“这个办法恐怕不是想让核武器和超弦震荡硬碰硬,而是想用核爆产生的无序扰动,打散正负两相之间的共振。临界反应已经开始了,再继续发展下去,恐怕整个地球都会受到波及。”
常青甚至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率先完成了核打击预案的授权。在看到界面显示“授权确认”之后,他才抬头与其他面带惊愕的人对视,解释道:“横竖都是死,做点什么,总比坐着等死要强。”
其他人仅用一秒便接受了他的说法,彼此看了一眼,先后完成了各自的授权确认。
其他核武器国家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收到了相同的坐标。经过科研团队的商讨以及决策层的短暂犹豫之后,各国先后启动应急方案。
最先抵达的十八枚核导弹从不同方向进入北大西洋异常区域,在接近超弦震荡作用中心后接连起爆。核爆并没有立刻压制反应,巨量而无序的能量灌入临界场域,反而使周围空间的扭曲进一步加重。很快,第二批核攻击再次抵达,紧接着是第三批。各国几乎将所有能够在有效时间内抵达的核力量都投入其中,期待着一个谁也无法保证会出现的奇迹。
观测到各核武器国家疯狂举动的世界政府与维和联盟,最初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他们以为那些国家已经彻底绝望,准备在灭亡之前进行最后一次毫无意义的发泄,但各地的科学家依旧在疯狂计算。
从载体坐标偏离预设值开始,整件事就已经很不对劲了。正负两相释放之后,各核武器国家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同时收到指令,并将攻击精准集中在正在逼近临界点的超弦震荡中心。
这怎么看都不像一连串意外。
张航记得肖恩他们曾经向他解释过,如果超弦震荡完全失去控制并跨越临界点,震荡就会沿着周围的时空结构不断扩散,使基本粒子的稳定状态逐层瓦解,直到物质结构本身不再成立。他们将这个过程命名为“泯灭现象”,一旦发生,就意味着整个世界的终结。
他们谁都没想把事情做到这一步,更不要说商陆那边。
眼下所有的计算,都是他们在尝试证伪自己曾经提出的假说。他们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算错了,但越来越多的数据表明,他们不仅没有错,甚至还低估了这一现象的发展速度。
可现在,来自全世界的大规模核爆强行介入了反应,所有条件都已经偏离了最初假说的设定。
超弦震荡中心吸收了无法准确量化的能量。这些杂乱的扰动会打断正负两相的相互增强吗?这种增强一旦被破坏,震荡会就此衰减,还是会在更高的能级上重新收敛?
太多的未知数刺激着两大阵营的科学家,让他们无法停止思考,也无法停止计算。
第一个放下笔的人是甄远峰。上一秒,他还在盯着公式寻找破绽。下一秒,他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失控,只是平静地喊出张航的名字。
张航转过头看向他。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甄远峰笑着问:“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做什么?”
张航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一阵白光在甄远峰身后亮起,瞬间将对方吞没,紧接着自己也被笼罩进那片白光之中。
几乎同时算出相同结果的商陆和冯树才,也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短暂愣了一秒之后,商陆立刻抓起那部接入CBL应急网的卫星电话,冲出总控室,来到露天甲板,手指颤抖着拨出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薤白在电话响起的那一瞬间便立刻接通:“商陆?”
“薤白,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回到哪一刻?”
商陆站在甲板上,望着海天相接的界线逐渐被白光模糊,笑着问出这句话,可他没能等到回答,通话便骤然中断。
薤白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因为白光已经从四周逼近。最后,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这样融进了光里。
而在北京,王曜华看着白光逐渐覆盖整座城市,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刻,天津也迎来了那片白光。
王学清早在白光出现之前,已经独自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他想最后一次眺望这座城市的风景,随后带着一丝遗憾,低下了头。
这一次也没能成功啊,张弦。
白光将他笼罩的那一刻,他没有感到恐惧,没有疼痛,也没有窒息,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
人死后竟然是这种感觉吗?像是在上浮,又像是在下潜。
平衡感丧失之后,大脑也几乎停止了思考。王学清单手按住胸膛,甚至以为自己清楚地感知到了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
但是没有。
他的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强有力地搏动。紧接着,眩晕感渐渐消失,眼前的白光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蓝的天空。
他站在原地愣神。眼前陌生却又带着诡异熟悉感的旧街道,让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可他根本无法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量。心跳越来越快,尖锐的耳鸣声逐渐盖过了街边的吆喝。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喉咙也变得干涩。强烈的焦虑让视野逐渐收窄,他慌张地伸手捂住胸口,试图让心率慢下来。
“王学清?王学清?”身旁传来的呼喊让王学清下意识转过头,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张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
“靠,哥们儿你没事吧?”张弦拍着王学清的后背,帮他顺气,“我让森少木去买水了。你能走两步吗?我们去阴凉地儿坐坐?”
王学清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震惊,头皮发麻的感觉一阵接着一阵。他抓住张弦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好年轻。
不对,应该说是……好年幼。
王学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军绿色的鞋,让他突然回想起了童年。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想通了什么,猛地攥紧张弦的手,认真问道:“几几年?”
“啊?”张弦一头雾水地反问,“什么?什么几几年?”
“日期。今天是几几年的几月几号?”王学清再次问道。
“哈哈,你是失忆了还是怎么着?”
“回答我!”
张弦虽然无法理解,但还是说道:“现在八月份啊,几号我也不知道,反正离开学还有两个礼拜呢。”
“年份呢?张弦,我没有和你开玩笑。”王学清越来越着急。
张弦终于认真起来,回答了他的问题:“九五年。现在是1995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