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记得把数学作业带过来让我抄抄。”
“反正老师又不查,写它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写?”
“我是单纯喜欢。”
树荫下,王学清盯着天上的云愣神,听着耳边的两个人吵吵闹闹。
“一会儿去干嘛?”
“不知道,吃点儿什么吧。你还有钱吗?”
“还有两块。”
“靠,你爸妈怎么还没给你寄钱,是真不要你了吗。”
“我爸妈要不要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几块?”
“五毛。”
“死了算了。”
“王学清,你还有多少?”
“对啊,刚才那瓶水的钱是我给你垫上的,你得还我。”
王学清木讷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人”。在看到他们真诚的目光后,他掏了掏口袋,抓出两张已经揉得有些发软的两元纸币,以及一张五十元。
“我靠!”两个小伙伴震惊地大喊,“阔少啊!还不快请哥儿几个吃冰棍儿!”
“吃什么冰棍儿,去吃板儿面吧!还能一人要瓶汽水儿!”
王学清只是盯着手里的两元纸币愣神,过了一会儿,才抽出一张递给那个据说叫森少木的人:“水钱,够不够?”
“够是够,你给我两块干嘛?”森少木没有接,反而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脑门儿。
张弦也跟着摸了一下。
“没发烧啊,这是疯了吧。”森少木问。
“刚才开始就跟脑子出了问题一样,问了我半天今天几号。”
“问这干嘛?”
“谁知道。”
王学清想了想记忆里这个年头两块钱的购买力,把钱重新塞进口袋:“走吧,请你们吃饭。”
三碗板面,三瓶汽水,最后也不过十块五毛。老板从柜台下面的铁皮饼干盒里数出一把零钱,递过来的纸币全都皱巴巴的。王学清攥着那些钱,终于有了回到过去的实感。
原来几十年前的夏天,并没有那么难捱。
他们吹着风扇,看着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等看见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八点,才起身往家走。
王学清想不起自己家在哪儿,只好先跟着张弦和森少木慢悠悠地走。
“王学清,你不回家吗?”森少木第一个反应过来,“揣着那么多钱,也不怕让人抢了。”
“今儿个阔少去我家过夜。”王学清还在思考要怎么回答,张弦已经搂住他的脖子,对森少木说道。
“啊?那我也要去。”
“你快回家写作业,明儿给我带来,我再考虑要不要邀请你。”
“为什么啊……”森少木一听他们要撇下自己,不高兴地扁了扁嘴,还想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奈何演技实在不怎么样,“嘁,叫我我也不去。走了。”
张弦笑着跟他道别,随后带着王学清走到附近的河边。
王学清记得,这附近在几十年后被打理得很好。然而如今还是一片荒地,蚊子直往脸上撞,草丛里的蛙声响成一片。
张弦摸黑从草丛里薅了几根蒿子,揉碎了往胳膊腿上抹了抹,又递给王学清一把,随后带着他爬上一个小土坡。
月光明亮得不像真的。王学清安静地看着河中的月影,放空着大脑。
“你是谁?”张弦突然发问。
王学清震惊于他的语气。明明还是尚未完全变声的少年嗓音,却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成熟感。
“我是……王学清。”
张弦笑了一下:“但你不是这个世界的王学清吧。”
王学清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盯着张弦,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你果然……你能看到其他世界发生的事吗?”
“同时观测是做不到的。但总有那么一刻,我会突然想起许多发生在其他世界里的事。在某些科技发达的宇宙,他们把我这种人叫作观测者。我的意识在跃迁到其他宇宙时不会被初始化,这种跃迁也不需要任何外部介质,只是无法由我主动控制。只要我在某个宇宙死去,意识就会在另一个宇宙里接续下去。听着是不是还挺科幻。”
张弦说完,露出怀念的表情。
“在其他宇宙里,我每次都在想该怎么跟你明说这件事。但在我的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发现,你似乎也知道其他世界的存在。也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不可思议。你原来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王学清从新能源革命讲起,一直讲到那片笼罩天地的白光:“在那个世界,你也对我说过,白光代表世界毁灭。你一直在寻找避免这个结局的方法。我们本来以为这一次一定不会有问题,可最后还是……”
“我做了什么?”张弦似乎想从那些错乱的记忆中找出对应的片段,“在你的世界,我做了什么?”
“你……自杀了。”王学清平静地说,“当着张航的面。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张弦怔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说:“这样啊。”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土坡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说话。直到王学清忍不住问:“这次你打算怎么做?这次我可以帮你。”
张弦转过头看着他:“我经历过无数次世界毁灭,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诉你,那道白光不会让人的意识跃迁到其他宇宙。而你却带着那些记忆来到了这里。这就意味着,你见到的白光并不代表世界毁灭。”
“……什么意思?”
“你说你所在的世界,有张航,有商陆,有肖恩、威尔、渡边和甄远峰,还有王曜华。这样的阵容,我从来没有见过。正因为没有见过,我才一直想在其他宇宙里把这些人凑齐,看看他们聚在一起,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张弦稍作停顿,脸上露出一个王学清看不懂的表情,声音却很沉重。
“现在,变化真的发生了。你的意识没有中断,而是带着那个世界的记忆来到了这里。你存在的时间没有在那里结束。你所在的世界,没有毁灭。”
那似乎是一个独自轮回了无数次的观测者,终于释怀的瞬间。
(一)
被白光笼罩的那一刻,常青内心毫无动摇。
原来人死之前的那一瞬间并不会看见走马灯。他觉得有些遗憾,但又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自己会想到谁呢?
“不要跟着我,我一定得亲眼看看,我爸他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耳边响起恭树藤的声音。常青感觉很奇妙,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对方的音色,可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还是那么清楚。
回想?
常青睁开眼睛。眼睛还没能适应黑暗,最先恢复的反而是嗅觉。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土壤混合的气味,让他感到无比怀念。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终于看清了周围,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作战室,而是站在一处熟悉得令他感到可怕的地方。
这里是他年轻时服役的陆军驻地。
常青打了个冷颤。他可没想过人死了以后居然还能回到过去,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走马灯?
前方的恭树藤已经跑向停车场。
这个场景曾在常青脑海中回放过无数遍。他有多想回到这一刻,拉住恭树藤,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下,让他活下来。
如果这是上天仁慈,真的又给了他一次机会,那么这一次……
常青跑着追上恭树藤,按照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那样,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任凭对方怎么挣扎都没有松开。他将恭树藤的身体扳过来,逼着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别走,我不准你走。”
恭树藤终于停止挣扎,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随后冷笑道:“你不准?你有什么资格?”
“我有没有资格,你自己心里清楚。”常青加重语气,“这么明显的陷阱,你还上赶着往里跳,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恭树藤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你才是。知不知道现在有人在针对你?部队里……”
“无所谓。他们真有本事直接弄死我,也不会兜这么大的圈子。”常青松开恭树藤,“忘了我那些证书是怎么拿的?可没一个掺水。以后少操心我,多顾着点自己。”
恭树藤脸上的急迫逐渐变成不解。他显然没有听懂常青在说什么,却本能地察觉到眼前的人不太对劲:“你是吃错药了吗?”
“什么?”
“不然你怎么会说出这种人话。”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动不动就骂骂咧咧打人,一副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的样子。”
常青被气笑了:“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看你才是吃错药了。”
恭树藤脸上的不解顿时变成窘迫,接连向后退了两步,没有说话。
常青没有向前逼迫。他现在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把这句话说出口了:“有句话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恐怕永远都没办法和你成为你希望的那种关系,但我始终把你当作最重要的人。我们从出生就认识,连名字都只有放在一起才更有意义。恭树藤,你不能,我也不能因为一时赌气,就忘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不希望我出事,我也一样。我不想你死。曾经,曾经我对你说过一些很过分的话,我希望你明白,我一直觉得很抱歉。”
恭树藤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其中似乎又夹杂着几分释怀:“说这些还不如再骂我一顿,那样至少我还能继续恨你……算了,反正怎么都恨不起来。常青,你理解错了。我们已经成为我希望的关系了。从头到尾,我就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看一看我。”
两个人在停车场对视了很久。
最后,常青叫来自己最信得过的伍三,让他带人开车护送恭树藤赶去恭叔出事的地方。直到记忆中恭树藤出事的时间过去,又接到对方打来的报平安电话,常青才真正松了口气,随即连夜开始处理侯庆安插在部队里的眼线。
(二)
如果有人问薛石然,假如能回到过去,最想做什么,他想,自己大概只会回答不知道。
回到过去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实现,又何必为它绞尽脑汁。
此刻,薛石然坐在房间里,盯着庭院中的梅花树。
地上还积着雪,铲雪的速度赶不上落雪的速度。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围着梅花树打雪仗,吵吵闹闹,很快便被长辈训斥了一通。
当薛石然看清那位长辈竟然是大伯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个死在自己枪下的人,此时竟然如此年轻。
薛石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短小,皮肤细嫩,完全不是一个中年人的手。
他冲到镜子前,看着年幼的自己。由于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索性低下头,用额头狠狠撞向镜面。
哗啦一声,镜子碎了一地,额头也渗出了血。
“石然,不读书你在干什么?”母亲愤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爸回来看到你没读书,又要……哎呀!石然!你这是在干什么!”
母亲原本是听到动静进来训他的,看到他血淋淋的额头,顿时吓得叫人过来。
“不必去医院,叫大夫过来看看就行,伤得也不重。”
大伯只扫了一眼便替他作出决定,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撞碎镜子。
没有人关心薛石然为什么要这样做。
父亲工作回来以后,看见薛石然脑袋上缠着绷带,也只是淡淡地说:“看书时不晕就行,别耽误功课。今早叫你背的书都学会了吗?一会儿默写一遍,拿给我看。”
薛石然根本听不进去,只是一味环视着这间屋子,想从中找到一丝属于梦境的破绽。
到了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说道:“对了,他爸,石川今天又吵着要去上学。这可怎么办?学校送来的入学通知书,没让他看见吧?”
“已经烧了,不可能看见。”父亲愤怒地叹了口气,“看他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未必熬得过这个冬天,还读什么书,去了也是给老师添麻烦。要不是薛山重三天两头来问他的病情,何必还留着他。”
母亲压低声音:“那就说他贪玩,自己跑到雪地里去了。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
薛石然盯着面前的米饭,耳鸣得厉害,可父母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一句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已经不记得儿时还发生过这种事了。父母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商量如何杀死另一个儿子,看来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作一个能够听懂、能够反抗的人。
而当年的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听懂。
薛石然放下筷子,轻声说道:“我吃好了,这就去背书。”
父母没有理会,依旧沉浸在他们的阴谋里。
薛石然看了看桌上的鱼和肉,想了想,又盛了满满一碗饭,把菜夹到上面。
母亲终于注意到他的动作:“你不是吃好了?”
“我给石川端过去。”薛石然的语气十分自然。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让父母二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仿佛“石川”这个名字根本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薛石然趁着他们愣神的工夫,端着碗走出餐厅,来到薛石川的房门前。
说来也奇怪,他们在同一个家里住了那么多年,这竟然是薛石然第一次来到薛石川的房间。
他敲响房门,等待薛石川出来。
“谁?”薛石川一边询问,一边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半张瘦小的脸藏在门后,眼中满是戒备。他的目光很快落在薛石然额头的绷带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却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