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薛石然直接推开门,将饭端到他面前:“吃饭了。”
薛石川怔了怔,满脸不可思议:“我……不能吃这些。”
“少吃一点,不会有事。”薛石然对他笑了笑,“你得先把身体养起来,才有力气去上学。以后真有机会治病,也得有底子熬过手术。”
薛石川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要我喂你?”薛石然见状,直接走进房间,把饭放在桌上,又回过头看向那个过分早熟的弟弟。
奇怪的是,在他的印象里,弟弟从小就是一副老成的样子。可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确已经老了,再看年幼的弟弟时,才发现不管对方多么早熟,也依旧只是一个孩子。
就像现在,自己不过稍微对他温柔了一点,他便受宠若惊地红了眼圈。“我自己会吃。”薛石川走到桌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肉。
父母这时才气势汹汹地追过来,那架势仿佛要把两兄弟一起拖出去打死。
“薛石然!你胆子肥了!知不知道你弟弟不能吃这些东西?你想害死他吗!”父亲说得义正词严,仿佛他真的在意这个儿子的死活。
薛石川被这一声怒吼吓得缩了缩脖子。薛石然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叫他不要害怕,随后抬起头,看向那个控制了自己整整一生的人。
这一刻,他已经无法再将对方视为父亲。“石川要去上学,要跟我一起去上学。到了年纪的孩子都得读书,这是国家的规定。你阻止,事情闹到你单位去,你脸上也挂不住吧。”
“你……”父亲脸上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震惊。权威被挑战的感觉让他瞬间失去控制,抬手便是一巴掌。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在薛石然脸上。薛石川扑过来,替他挨了这一下。
“爸,您消消气,别怪哥哥。”薛石川抓住父亲的衣袖,“我不去上学了,也不再给校长写信。我保证。”
薛石然看着弟弟脸上的掌印,以及顺着鼻子淌下来的血。
在他的印象里,弟弟从前挨打都是因为不服管教,但这一次,已经是全然不同的理由。
“算了算了。”母亲疑惑地看着薛石然,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却很快替他找好了理由,“多半是你让石然背的那些书起了作用,也是好事,至少说明他真背进去了。别在家里把事情闹大,让大哥听见了又要过来。”
她拉住马上又要动手的丈夫,将人带了出去。
父母离开以后,薛石然拉着弟弟在椅子上坐好,又拿来毛巾,让他低下头,替他按住还在流血的鼻子。“这一巴掌落在我脸上又能怎么样?下次别再做这种傻事。”
薛石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脸。过了很久,才小声问道:“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薛石然转过头,看向书桌上那支崭新的英雄钢笔。
上面还没有血迹。
“不突然。”他说,“我一直都想对你好,只是以前没有那么多机会。”
“但是为什么?”薛石川还是无法理解。
“这不需要理由。你是我的弟弟,”薛石然攥住弟弟冰凉的手,“我会永远爱你。”
(三)
池塘边的古松上,蜘蛛网还挂在那里,只是这一次已经看不到蜘蛛了。
橘泉也盯着蜘蛛网,思考了很久,才确信自己并非身处死前的梦境。无论是耳边的风声,还是空气中的草木香气,如果这些都是虚假的,那么他的感官与大脑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值得信任。
在读哲学的那些年里,他写过许多关于意识与宇宙的论文,引起过不少哲学家的共鸣,也有出版社邀请他写书。他应邀写了几部,其中一些片段后来还被星象馆摘录,作为宇宙科普短片的解说词。
有句话,他曾这样写道:纵使与浩瀚宇宙相比,人类渺小得甚至不如沧海一粟,但我们确实存在着。
泉也记得,张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说不定自己真的影响了张航后来的许多决定,但泉也决定不再深究。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宅邸,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向墙上的日历。
2009年1月12日。
“阿泉,大英字典能借我看看吗?”还在读高中的堂兄胜哉走进泉也的房间,“你是在……诶?收拾行李?”
泉也将三两件厚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字典在书桌上。”
“你要去哪儿啊?”
“北京。”
“……哪儿?”
“北京。”泉也又回答了一遍。
虽然还是未成年,但泉也毕竟是橘家上下所有人眼中的未来家主,基本上没有人敢轻易质疑他的决定。护照是现成的,短期赴华也不需要签证。就连泉也的父亲都没有多问,只确认了他打算去多久,便叫管家和保镖跟上,保证他的安全。
抵达北京后,泉也捏着当初蒲青天留给他的纸条,按照上面的地址,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寻找。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对方家里却没有人。他没有泄气,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个地址。那是他在未来才调查到的,被蒲青天救下的那个落水男孩的住址。
北京奥运会才过去不到半年,城市里到处都还留着翻新后的痕迹,男孩一家却仍旧住在一栋老楼里,楼下紧挨着垃圾堆。即便是在冬天,那股酸腐的气味依旧呛得泉也皱起眉头。
但防盗门打开以后,他还是换上了礼貌的笑容,对前来开门的女人说道:“您好,请问您家孩子最近是不是经常去附近的河边玩?”
大概是见他年少,女人并没有露出太多戒备:“听他说有人在河上冰钓。”
“是这样,我们刚才从河边经过,看见冰面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裂痕,恐怕承受不了太多重量。听附近的人说,经常有孩子过去看冰钓,所以我们才沿着这几栋楼挨家问问。”泉也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您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年年都有孩子落水的事故,真出了事就来不及了。”
女人看着泉也的表情,瞬间也跟着揪心起来:“哎哟,你可真是太用心了。谢谢你啊,谢谢,我这就去教训他。”
“用不着教训,提醒他注意安全就好。大家住得近,理应互相照应。”泉也向女人道别。下了几级楼梯,听到房间里传来她高声警告孩子不准再去河边,才放心离开。
“泉也少爷怎么突然关心起北京一个陌生孩子了?”离开的路上,管家好奇地问。
泉也没有回答,只让他们暂时退远一些,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蒲青天。那个人正从远处朝这边走来。
蒲青天还是泉也记忆中的样子,哪怕只穿着一件旧得破了洞的军大衣,也遮不住那张英俊的脸。泉也迎面走过去,故意拦住他的路,有些好奇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啊……啊?”蒲青天停下脚步,看着近在眼前的泉也,“啊?你……啊?”
泉也笑出了声:“有必要这么震惊吗?不是早就说过,我会过来烦你们。”
“可你不是说等成年以后再来吗?你这就成年了?”
“没成年就不能出国吗?”
“能吗?”
“当然。”
“你一个人来的?”蒲青天四处张望,“你家长呢?”
“放心,真出了事也不会让你负责。”泉也笑着伸出手,拍了拍蒲青天的手臂,“刚才去你家找你了,怎么不在?”
“去市场买菜了。”蒲青天看起来仍然没有完全回过神,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顺着泉也的话题聊了下去,“你住哪儿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好啊。”泉也笑着答应。
两个人一路闲聊着家常,回到家后又一起准备食材。等到蒲青天起锅烧油的时候,森少木才回了家。
“青天,怎么多了双鞋?家里来客人了?”森少木慢悠悠地走进厨房,看到泉也的时候,满脸都写着“卧槽,被偷家了”。
他不仅表情如此,甚至真的喊了出来:“卧槽!偷家!”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从来不做那种偷偷摸摸的事。”泉也笑着说道,“我只会光明正大地抢。”
“哈哈,你们两个关系还是这么好。”蒲青天笑着说道,“去餐厅吵吧,顺便把餐桌收拾一下,饭马上就好。”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吃饭的时候,森少木哪怕嘴里塞满了肉,也不忘逼问泉也来这里的目的。
泉也看着满桌的家常菜,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学校有个课题,要写其他国家的文化。我想着来都来了,顺便过来看看你们。对了,不是说要把小白介绍给我认识吗?什么时候去接他放学?”
“明天。”蒲青天露出笑容,“一起去吗?”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啊?”森少木发愁地问。
泉也的表情顿了一下,轻声回答:“能待多久就待多久。明天是吗?那一起去。”
“你不会还要住在这里吧?别啊,我们可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大少爷就去住酒店,听到没有。”森少木用筷子指着泉也。
蒲青天抬手按下森少木的手腕,又看向迟迟没有动筷子的泉也:“怎么不吃?没有爱吃的菜吗?”
“抱歉,只是太久没见到这么像样的中华料理了。”泉也挑了一道炒青菜,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好吃倒也好吃,只是……
泉也想起张航为他炒的那盘菜,忍不住在心里对比了一下,终于释然。
“什么中华料理,这不就是家常菜吗?大少爷就是不一样啊,口味这么刁。不爱吃就别吃,我爱吃。”森少木一眼便看出泉也觉得那道菜味道一般,于是伸手把碟子端到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吃着,还不忘安慰蒲青天,“别管他,外面肯定有他家管家、保镖什么的,等着接他去吃大餐呢。”
“少木你啊……”蒲青天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家伴侣,依旧不明白这人为什么非要和一个小孩子较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泉也笑了笑,“我厨艺一般,别勉强。”
“一般什么啊,比张弦做的好吃一万倍。”森少木还在继续吹捧。
泉也赶忙道歉:“不不,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他也炒过这道菜,我突然有些怀念。”
“你才十几岁,用得着‘怀念’这个词吗?”蒲青天听得一头雾水。
森少木却从中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是个疯子。”泉也说完,端起碗,开始安静地吃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饭。
反倒是森少木和蒲青天停下筷子,彻底愣住了。
不过从那以后,森少木对泉也便没有了敌意。两个人甚至聊了一整晚的文学史,蒲青天坐在旁边听着长见识。
泉也那晚没有睡。他不敢睡,也没有丝毫睡意,只是一直躺在客房里看书,听着时钟的秒针嗒嗒作响,迎来又一个清晨。
暂时没有工作的蒲青天提议带泉也在北京四处看看。森少木没有阻拦,只是叮嘱他们别去太远。泉也想了想,问道:“可以去长城吗?”
“哈哈,果然外国人都想先去长城看看。”蒲青天痛快地答应下来,一早便带着泉也到德胜门赶919路公交。两个人晃晃悠悠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八达岭长城。
冬日的长城与泉也记忆中并没有太大不同。他站在高处眺望远方,心想,或许千年前的这里也是相似的景色。
真希望千年以后也依旧如此。
“怎么样,震撼吧?”蒲青天站在旁边,指着远处的敌楼,“一会儿坐缆车下去,赶中午回城的车,正好不耽误接小白放学。”
泉也侧过头,认真地看着蒲青天:“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
“我喜欢你。”
蒲青天眨了眨眼:“哈哈,我也喜欢你。这么聪明的小孩太少见了。哦,对,你不喜欢我把你当成小孩是吧?抱歉。”
“没关系,把我当成小孩也没关系。”泉也平静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应该跟你说清楚。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帅,是我喜欢的类型。”
蒲青天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表情也随之认真了许多。他似乎思考了很久,最后才回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你知道,我……”
“我没有想让你为难,只是觉得难得有机会坦诚一次。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世上不只有森少木惦记着你,还有我,当然还有小白。所以,请你一定要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泉也反过来安慰他。
蒲青天再次愣住,过了很久才继续说道:“你该不会是在教育我吧?”
“看来我即便坦诚,说话听起来也还是像在说教。”泉也叹了口气,“抱歉,我会慢慢改。今天的事你不要有任何压力,毕竟我已经找到真正适合我的人了。”
蒲青天眨巴着眼睛:“是你昨天说的那个疯子?早恋……早恋还是不太好吧。对方听起来也是个大人,这是不是违法来着?”
“哈哈,嗯,也对,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泉也想到此时的张航说不定还没有自己高,忽然很想看看他如今是什么模样。
“不过……”蒲青天抿了抿嘴,露出温柔的笑意。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揉泉也的脑袋,而是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该怎么说呢,反正就是,谢谢你。”
泉也回以同样的笑容:“走吧,该去接小白放学了。”
还在读小学的蒲薤白走路时总喜欢低着头。泉也远远便看见了他,瘦瘦小小的一只,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将来会长成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帅哥。
蒲青天恐怕也早就看见了,笑得无比灿烂,却始终不敢和儿子打招呼。
森少木在旁边向泉也解释:“看吧,一直都是这样。说是来接孩子,其实也就是在校门口看一眼。”
泉也点了点头,随后不等那两个人反应,便独自穿过人群,停在年幼的蒲薤白面前。
薤白脚步一顿,抬头看着面前的大哥哥,不解地歪了歪头。
泉也忍不住摸了摸薤白的头:“自己回家吗?”
薤白点了点头。
“那今天要不要去爸爸家?”
薤白双眼发亮地看着他:“爸爸?”
“嗯,他来接你了。”泉也侧过身,朝蒲青天所在的方向指了指,“看得见吗?就在那边。”
薤白撒开双腿,朝那边跑了过去:“爸爸!”
蒲青天浑身一颤,几乎本能地弯下腰,将扑过来的薤白一把捞进怀里:“乖儿子,爸爸来晚了。”
“不晚!我刚放学呢!”薤白的高兴溢于言表,紧紧搂住蒲青天的脖子。
走回来的泉也侧过头,朝森少木看了一眼。森少木也注意到了他邀功似的眼神,忍不住笑道:“还得是你啊,直球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