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早高峰的银座线车厢内人挤人,等待上车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扶梯口。对面方向的地铁刚刚出站,轰鸣声在隧道中渐渐远去。
有栖川龙之茫然地盯着墙上的站名牌,看着“赤坂见附”四个字,努力整理着思绪。
所以,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他想起王曜华前不久才问过他的那个问题。如果真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他最想回到哪个节点?
龙之想了很久,以为自己没有找到答案,但此刻,答案已经展现在眼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与时间。果然如他所想,这是他决定去死的那一天。
那么,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龙之转过头,果然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张航。
只要自己按照原来的轨迹从这里跳下去,身后的人就一定会拉住他。这一拉一拽,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一生?龙之按灭手机屏幕,看向显示屏上下一趟地铁的进站时间,思考着该怎么利用这一分钟,让张航对自己留下一个好印象。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地铁便呼啸着进了站。一群人看似有秩序地拥挤上车,彼此贴得毫无缝隙。龙之感觉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贴进了张航怀里,但谁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觉得奇怪,毕竟他此刻也正无可奈何地“抱着”前面的一个大叔。
张航在新桥站下了车。龙之尾随其后,跟着他换乘百合海鸥线去了台场。直到对方走进一栋写字楼,他都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搭讪方式。
按照原来的时间,张航本该为了救他而错过这场会面。如今张航准时走进那栋楼,至少意味着项目获得了继续谈下去的机会。说不定项目真的能谈成,张航也不必再采取那些激进的手段,甚至不需要创立CBL。此后所有踩钢丝般的冒险,也都不会再发生。
干脆就这样作罢,今后再也不见。
龙之站在写字楼门口,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决定,脚下却始终没有离开的动作。
临近中午,张航再次从写字楼里走了出来。龙之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对方也直勾勾地朝自己走来。
“我说啊,你谁啊?”张航依旧不讲礼貌,张口便质问道,“从早晨开始就一直跟着我吧?我认识你吗?”
龙之“啊”了一声,支支吾吾地念叨了几句毫无用处的话,最后索性干脆了一把:“地铁站。早上在赤坂见附站,我们一起排队上车。”
“所以呢?”张航显然觉得这个人相当莫名其妙。
龙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gay。”
张航愣住了,半天才说:“哦……好,你开心就好。但是,所以呢?”
“所以,你知道,gay追男人的时候一般就是这样,很不讲理,也很不要脸。”
张航慢慢皱起眉头:“我不是非常认同你的这个说法,但你继续。”
“继续就是说,嗯,我对你一见钟情。”
“……”
“我想了一路该怎么跟你搭讪。”
“……”
“但始终没想到什么好办法,所以又站在这里想了一上午。”
“你挺闲啊,不上班的吗?”
“我觉得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缘分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张航笑了一声,又无语又觉得好笑:“行吧。那你这一上午,想到搭讪的方法了吗?”
“没有。总而言之,我决定打直球试一试。”龙之拿出谈判的架势,“比如先向你要一个联系方式,然后每天早安晚安,刷一刷存在感。等哪天你心情不好了,说不定会跟我聊上几句。我再趁机约你出来。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你的感受我全都认同。最好约在居酒屋,喝到微醺,气氛最好的时候,我问你要不要叫出租车。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概率,你会说不想回家。那我就邀请你去我家。我家有很多影碟,问你要不要去看。你第一次到我家,我就找一部恐怖片,《咒怨》什么的。看到一半,我就假装害怕,往你那边挤一挤,再趁机抓住你的手。你可能会笑我一个男人还怕这种东西,我就嘴硬地说,我才不怕,我是怕你害怕。没准你就上钩了。”
张航听得目瞪口呆:“套路真深啊。你用这招钓过几个男人了?”
龙之深表遗憾地叹了口气:“一次都没有。以前都是在gay bar认识的,随便聊几句就亲到一起了。所以我也在想,这些套路到底有没有实践价值。”
“所以你有过不少男人。”张航总结了一下,“那你是打算跟我发展成一夜情,还是想认真一把?”
龙之抿着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我都可以,主要看你的需求。”
“哈哈!明明是你像个跟踪狂一样追了我一上午,现在反过来要看我的需求?”
“我觉得,就算厚脸皮也得适可而止。争取来的只是一个入门机会,幸福是之后需要长期维护的东西。”龙之掏出手机,“所以,电话号码,可以吗?”
张航认输似的笑着点了点头,接过龙之的手机,拨通了自己的号码,随后又把手机递回去:“幸亏你长得还算可爱,不然这招多半会挨打。”
“这不是我唯一的优势。我在圈子里还是很吃香的,高学历,高工资。”龙之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想了想,“所以,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怎么称呼你?”
“就叫我阿航。”
龙之干咳一声,掩饰着自己心动的样子,又点了点头:“那你叫我什么?”
“跟踪狂之类的?”
“换个体面一点的吧。叫我阿龙。”
“好。那我们再商量一些细节。”张航似乎来了兴致,开始以守转攻。
“可以。”龙之原以为,对方充其量只会问问什么时间方便打电话。
张航朝他靠近一步:“你是希望我在电话里叫你阿龙,还是在床上叫?”
龙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带着几分嫌弃看着他:“一时之间,实在不好判断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变态。”
张航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刚刚那个来自龙之的未接电话。
龙之看着手机上的来电,因为完全猜不到张航究竟想干什么,只好接通电话。
“喂,阿龙?”
“哦,是我。”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哦,那要出来吃饭吗?”
“不用,直接来我家吧。”
“啊?”
“来我家。”张航伸出一根手指,托起龙之的下巴,“我家也有《咒怨》的碟片。”
(五)
“常海,你去把瑶瑶家的冰棍儿拿出来。”
听到哥哥的指挥声,常海回过神。他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大院,闻着空气中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回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等他的常青和恭树藤。
“怎么了?”常青见他没有立刻行动,又追问道,“不知道是哪个?”
“就是黑色袋子。我看见爸爸,爸爸昨天拿着黑色袋子。”小玥瑶说话还不太利索,却已经有了很强的表达欲,不像他们家那个八岁了还只喜欢用衣服逮蜻蜓的傻弟弟。
常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明明还在公安局,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戒,等待中央作战室传来重要指示。
是出什么事了吗?难道说最后的那阵白光……
常海感觉双腿发软,却发现自己仍然能够很好地控制这具身体。他走向那间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屋子,站在那台老式冰柜前。
这是惩罚吗?还是一次挽回自己人性的机会?
常海打开冰柜,盯着那个黑色塑料袋。
刚才树藤哥告诉他,袋子里装着常青哥不敢看的东西,让他拿出来吓一吓对方。年少时,他只觉得那是个恶作剧。明明只是个恶作剧啊。
但随着长大,常海越来越无法原谅小时候那不懂得尊重遗体的自己。
他双手撑着冰柜边缘,忍住阵阵反胃,从那个黑色塑料袋旁边拿出了另一只袋子。
里面只有些五颜六色的冰棒。
恭树藤显然对他的做法很不满意,埋怨似的说道:“不是说了拿黑色袋子吗?你看看你拿的这个是黑色吗?”
“拿到冰棒不就行了吗?要求这么多。”常青护着弟弟,回怼了恭树藤一句。
常海没能忍住,突然哭了出来。
两个哥哥都被他这一哭弄得手忙脚乱,又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安慰,只能围着他说上一堆毫无用处的废话。
直到常海说出原因:“黑色袋子里装的是玥瑶的弟弟。”
常青和恭树藤顿时安静下来,沉默地看着比他们更早学会尊重生死的常海。
“他还那么小,还没有足月就已经死了。”常海捂着眼睛,“医院甚至没有用布好好包起来,就只用一个塑料袋装着。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把他当成一个人……”
常青拍了拍常海的背,将他搂进怀里:“行了行了,别哭得这么没出息。”
恭树藤欲言又止,沉思了很久才说道:“至少也该好好送一送吧。虽然侯叔家这个孩子……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真把仪式办得太显眼,反而会影响侯叔的前途,我们还是别擅自做主了。”常青叹了口气,声音也沉重下来,“我听我爸说,会有一个简单的仪式。到时候给侯叔他们家送些钱和补品,就当是我们的心意。”
常山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只热死的麻雀,小玥瑶蹲在旁边,看着他用木棍戳那只麻雀,咯咯地笑个不停。
常海三人看着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时谁也没有再说话。
“告别仪式”就在转天举行。常海看着侯庆将那刚成型的早产儿火化,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侯庆注意到了他。仪式结束后,他特意走到常海身边,搂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将来会有出息。常海,谢谢你。”
常海听到这句话后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侯庆一直都知道,
侯庆一直都在看着他们。
(六)
搜救犬的叫声在山间回响,远处传来救援队的呼喊声:“这边又发现一个人!”
赵问荆从常山身旁经过,跑着过去帮忙。
常山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这里是什么地方?
常山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四周的山坡大半失去了绿色覆盖,像是刚刚经历过严重的山体滑坡。他环视四周,看见平地上搭起了许多帐篷,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还摆着十多具盖着布的遗体。
这是上天开的玩笑吗?
常山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随后试着活动四肢,发现这里与梦境有着明显的区别。他跑着追上赵问荆,和对方一起铲开压在遇难者身上的山石与树枝。
他不太清楚这是参与救援的第多少天,被哀号与死亡包围太久,他渐渐对时间的流逝感到麻木。双手已经布满伤口和新结的血痂,再握住铁锹时,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完成编号、记录、拍照和检材留存以后,部分始终无人认领的遗体被统一送往临时火化点。常山和赵问荆帮忙核对编号,看着工作人员将骨灰装进对应的骨灰盒,暂时安放在帐篷里。当天的工作结束后,两人沿着山坡返回营地,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焚烧后的气味。
“等我死后,别把我的骨灰留在盒子里,就这样撒开吧。撒在咱俩支教的那个小学遗址上,我想永远葬在那里。”
赵问荆的声音传入耳中,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常山转过头看向他,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侧过头与他对视。
“是因为那里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生活过的地方吗?”常山从记忆中寻找着对应的片段,主动问道。
赵问荆露出惊讶的神情:“真难得,你居然能看懂我的想法。”
常山叹了口气,仔细看着眼前的人。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看一看年轻时的爱人。他觉得过去的自己一定是脑子有问题,明明喜欢得要死,却偏偏别扭了半辈子。后来有多少无辜的人因为他的幼稚被耽误了一生,更不要提那些始终没能得到完整父母之爱的孩子。
如果能够改变,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你看那边儿,那边儿山上。”常山突然说道。
“什么?”赵问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有只狐狸。”常山随手一指。
“在哪儿?”赵问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常山趁他侧过头,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赵问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他向后退了半步,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向后退半步的样子是认真的吗?”常山无奈地笑了笑,紧接着又上前一步,“问荆,我不会再让你死在我前面。所以你的骨灰要怎么处理,最好还是写进遗嘱里。”
赵问荆显然有许多不解,试探着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亲我,又跟我说这些……”
“我靠,不是你先告白的吗?”
“但我也只是告白啊。再说了,你当时又没有任何反应。”
“还不能给我一个缓冲期了?突然发生这么大的灾难,我总得好好想想,你这是不是吊桥效应吧。”
“哦,那你现在想好了?”
常山多想告诉他,自己何止是想好了。哪怕在未来兜兜转转,他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既然有机会重来,这一次就别再走那些毫无用处的弯路。
“想好了。”常山伸手搂住赵问荆的腰,“回北京以后,我就帮你申请语言学校,把签证材料也准备好。你跟我一起去美国,托福到那边再考。你学习这么好,考个试还不是轻轻松松。我们不搞异地恋,那东西太不靠谱了。我没有自信像商陆似的,所以我们得一直在一起。”
“商陆是谁?”赵问荆敏锐地挑出了这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常山心里一惊,意识到自己果然不擅长隐藏心事:“小说男主。”
“什么小说?”
“嗐,一本无聊的武侠小说。”
“你还看过我没看过的武侠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