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不解地皱了皱眉:“我刚刚还坐着那辆车回来的。”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就传来了排爆组负责人的汇报:“报告郑局,报告蒲队,发现□□,正在准备排除。”
薤白和郑文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随后同时走进楼里,开始组织立案调查。
这时,商陆又发来一条消息:“我们还是不太放心,过来找你了。很忙吗?我们在北门外,车停在路边。”
“我得出去一下。”看到消息的薤白对身旁的部下嘱咐了一句,连外套都没穿就一路跑下了楼。到了大厅,他才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压根不知道哪边是北门。
他跑去询问门口站岗的警察。对方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蒲队,您没事儿吧?这就是北门啊。”
“哦哦,谢了。”
薤白一溜烟地从小门跑出去,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又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林叔开什么车。
仔细想想,还真是有点儿黑色幽默。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里,林叔都没能活到可以随便买车的年代,所以自己连对方选车的品味都不知道。
这么说来,自己又能见到林叔了。
薤白站在路边,心情渐渐忐忑起来。虽然占据的是其他宇宙里自己的身体,但到底也是“别人”的人生。所以接下来,他要借着别人的视角,去看经历过完全不同的人生的商陆,以及森少木。
思考间,他听到一声短促的车笛。顺着声音看过去,才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其貌不扬的藏蓝色轿车。
而从驾驶位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的人,正是已经年迈的森少木。
“林叔。”薤白下意识地喊出声,激动地跑了过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该怎么形容这种既亲切又陌生的感觉呢?好像有点儿想哭。
薤白将感动化作笑容,吸了吸鼻子:“怎么还过来了?不是叫你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吗。”
“车里也暖和。”森少木看起来似乎有些困惑,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捏了捏薤白的袖子,“穿这么少,你赶紧回楼里吧。我先把商陆送回家。”
“嗯,麻烦您了。”薤白弯下腰,想要看看坐在副驾驶的商陆。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看到对方憔悴病弱的模样以后,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是啊。这个世界的商陆在实验事故后患上了癌症,年纪轻轻便已经时日无多。
“是出什么事了吗?”大概是看出薤白神情恍惚,商陆担心地问道,“这么突然又要加班,感觉好像回到刑侦大队了一样。”
“哦,不是,没什么……”薤白实在不想让对方担心,可又想不到什么像样的借口,“有份材料需要再处理一下,明天早上就得交。”
商陆明显没有被说服,但为了让薤白放心,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回家等你。”
“嗯,一会儿回家见。”薤白目送着那辆车开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材料已经写好了,蒲队,你看一眼。”部下这时也找了上来。材料刚递过去,他就愣住了,磕磕巴巴地问:“蒲队,你真的没事儿吧……”
“没事啊。”薤白平静地回答。
“没事的人一般不会哭成这样吧?”部下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罕物一样,“哭得还挺帅,跟拍戏似的。”
薤白笑了一声,用胳膊擦掉眼泪:“没事,就过敏了。给我看看你的材料吧。哦,对了,你能顺便告诉我,看完以后是需要我签字,还是要走盖章流程吗?”
其实薤白什么都没看懂。
好在自己那个世界的商陆是个论文狂魔,薤白受其熏陶,也跟着变得咬文嚼字了不少,于是像模像样地挑出几处逻辑不通顺的地方,叫部下改好以后,才在上面签了字。
由于自己的车已经被当作重要证物,离开局里的时候,部下主动提出送他回家。这也算帮了薤白一个大忙,省得他再翻软件记录去找自己家的地址。
路上,部下忍不住对薤白一通夸赞,说他这个警觉程度真不应该离开刑侦,把他吹得要多神有多神。
毕竟谁能想到穿越世界线这种离谱的事情呢。薤白又不能说,自己其实已经被炸死不知道多少回了。
车停在某个小区门口之后,部下语重心长地说道:“蒲队,我们其实都知道,你提离职是为了带你对象去治病。以后就算去了美国,也别忘了这边。出了什么事一定要联系我们,我们想方设法也会帮上忙。”
薤白很是感动,心说这真不愧是过命的交情。他模仿着一个中年人该有的成熟,抬手拍了拍部下的肩膀:“会的。”
两个人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部下又忍不住问:“你……不下车吗?”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薤白尴尬地说,“你知道我家住哪儿吗?”
“三、三号楼1002?”部下还以为这是什么考验。
薤白打了个响指:“不错啊,记得挺准。那记得有空来我家坐坐。”
部下放心地笑了笑:“没问题啊。你走之前,我们去你家吃顿饭怎么样?只要你对象不嫌吵,哈哈。”
“那你们不需要担心。走了,细节回头再定。”薤白爽快地说完,下车目送部下离开,才自言自语地吐槽:“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我恢复意识以后,还能不能记得这段儿啊。”
他转过身看着小区门禁,摸出手机尝试刷卡,却发现这个世界的手机并没有门禁功能。薤白站在风中凌乱了一阵,正琢磨着要不要叫商陆帮自己开门,保安已经主动将门打开了。
“蒲处,今儿回来得晚啊。”门卫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薤白礼貌地点点头,大步走进小区,心说当警察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大家对他的警惕性几乎为零。
嗯,所以三号楼在哪儿呢?
他走在小区里,一路看着楼牌号码,也顺便感受了一下这里的氛围。
花园里有小孩子的嬉笑声,几位老人坐在旁边照看着他们,一切都是那么其乐融融。
真是和平的地方。
薤白想着,终于徘徊到了三号楼门前,来到了第二处门禁。
一般来说,这里应该也是刷卡的吧?这种随时都要用的卡,多半会放在口袋里。可是他摸遍全身,除了门钥匙,也没有找到其他东西。薤白突然想起东京那边的房子,然后试探性地用钥匙柄贴上NFC标志,门果然就打开了。
原来科技树也稍微有了点儿变化。
他开始觉得新鲜,一边往里走,一边研究着这些细微的区别,直到站在家门前。
真是奇怪,这个世界的家门口,气味居然和自己所在世界的家门前差不多。
薤白稍微放松下来,用钥匙打开了门。“我回来了。”
“这么晚,吃过饭了吗?”出来迎接他的人是森少木。
薤白愣了一下:“啊,嗯……不太饿。那个,商陆呢?”
“已经睡了,不过睡得不怎么踏实。”森少木叹了口气,“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看你们局里还拉着警戒线。”
“恐怖袭击而已,但是没有伤亡,主要是立案费了点时间。”薤白避重就轻地说,“抱歉啊,让林叔照顾商陆这么久。您快回去休息吧。”
森少木欲言又止地看着薤白,半天只憋出一句:“那行,你也早点儿休息。”
“林叔。”见森少木穿好外套准备离开,薤白又叫住了他。
“怎么了?”森少木转过身。
“哈哈,我能……我能抱一下您吗?”薤白不好意思地问。
森少木虽然不解,还是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薤白:“傻小子。以后到了那边,商陆开始接受治疗,你们可能还要过上一段苦日子。到时候撑不住就联系我,知道吗?”
“嗯。”薤白含着眼泪,趴在森少木的肩膀上,轻轻点了下头。
“行了,快进去吧。一会儿他醒了看不见你,又要心慌。”森少木拍了拍薤白的背,笑着和他道别,“走了,晚安。”
“您也是,路上小心。”薤白站在玄关,看着森少木关上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甚至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声音。
薤白慢慢走向客厅,环视了一圈,顺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主卧,推开了门。
商陆半卧在床上,呼吸中带着些许鸣音,听起来便让人觉得他很不舒服。
薤白背过身去,努力调整好情绪,才敢走到床边。
他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来到这里了,很难想象,这样的商陆在听说自己死于一场恐怖袭击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要是自己能再有本事一点,是不是就能回到商陆出事的那一天?然后求他、赖着他,死皮赖脸地挽留他。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事故还是会发生。
商陆虽然不会受伤,却依然要承担起很多条人命的责任。
薤白想着这些事情,趴在床边,双手紧紧攥住商陆的手。
睡梦中的商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珠快速地转动了几下,随后睁开眼睛。
两个人就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互相对视了一阵。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叫醒我。”商陆小声埋怨。
“不舍得。”薤白坦诚地说。
“吃过饭了吗?我们从饭店打包了点儿,有你爱吃的红烩牛腩。”
“那我要吃。”
商陆安静地笑着,伸手抹去薤白眼角的泪珠:“薤白。”
“嗯。”薤白贴着商陆的手心,无法相信这居然是其他世界的商陆。明明气息、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和自己认识的商陆一模一样。
商陆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反而像是临时换了个话题:“快去吃饭,别饿着。”
薤白听话地去热饭。期间,商陆也起床来到了厨房,虽然行动十分缓慢。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薤白埋头吃着饭,时不时抬起头,就会和商陆对上视线。
收拾好厨房、洗过了澡,薤白换上那套已经洗得变形的浅色睡衣,回到了卧室。他突发奇想地坐在床尾,抱起商陆的脚:“我帮你按摩吧,这样能睡得好些。”
“你还会按摩呢?”商陆没有拒绝。
薤白小心地揉着那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脚:“你教我的啊。以前我受伤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帮我……”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是抬头看向商陆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这么帮你按摩过吗?”商陆问,声音温柔得让薤白感觉浑身都快融化了。
“嗯。”薤白抱住商陆的脚。
“你受过伤吗?”商陆又问。
薤白身体一颤,想了想,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是吗。你受伤的时候,我在哪儿?”
“你在工作,我也在工作。只是个意外,谁都没想到。”
“我可真是废物。”商陆轻声说,“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保护不了你。”
薤白拼命摇头:“别这么说,别……诶?”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世界的商陆居然察觉到了,或者说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你叫林叔,不是叫他爸爸。我俩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商陆朝薤白伸出手,“过来。”
薤白听话地爬过去,小心地靠在商陆肩膀上,却不敢彻底放松,怕压得他不舒服。
商陆轻轻摸着薤白的肩膀:“你知道几年前我的那场实验事故吗?”
“嗯。”
“那场事故里,我得到了一段数据。分析了很多年以后,我计算出了一种能够使意识短暂突破宇宙膜的公式。虽然目前只是一种猜想,但我一直觉得,事故当天,我的意识好像确实去过其他世界。时间很短,记忆也很模糊。”商陆说,“现在你来到这里,让我觉得那不只是一种猜想。”
“嗯。你跟我说过,是什么超弦震荡、量子场干涉……好像。”
“其他宇宙的科技树居然不一样,还挺让人好奇。”商陆思考了一会儿,又转过头,近距离地看着薤白,“不过仔细想想,其他宇宙里的我们也是在一起的,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薤白也有同感,安心地蹭了蹭商陆的脖子:“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去,或者说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取决于临界反应时,从外部灌入的热量。”商陆说完,又改口道,“抱歉,说得太抽象了。你所在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薤白讲起了新能源战争,以及最后超弦武器的对轰:“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那个世界的你最后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如果能回到过去,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商陆愣了一下。
“我现在仔细想了想,可能我对回到过去这件事没有什么执念。”薤白握住商陆的手,“但是一想到,可能有些世界里的你,因为找不到我所以很寂寞,我就……该怎么说呢,我想找到你,找到那个一直找不到我的你。”
这次换作商陆哽咽了。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薤白:“告诉我,今天晚上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薤白觉得,以自己的智商肯定瞒不过商陆,只能如实说:“在我的车底发现了一颗炸弹,已经被排除了。是谁放的,目前还没查到。”
商陆浑身都开始颤抖:“是怎么发现的?”
薤白沉默了很久,反过来将商陆抱住,声音沉稳而有力:“是我的意识突然顶了号儿。虽然很莫名其妙,但我记得原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提前叫来了排爆组。”
所以说,这个世界的薤白,很有可能原本就会死在这场袭击里。
死在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
商陆感到无限后怕,却也在这一刻理解了,为什么眼前的薤白会来到这里。
“谢谢。”他紧紧抱着薤白,浑身颤抖着重复着,“谢谢你活着。”
“已经没事了,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薤白摸着商陆的头,柔声安慰着,“所以,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