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计算结果告诉甄远峰，他们发射的超弦武器，预定坐标与实际坐标发生了偏移，而且很可能并非意外。虽然不知道是谁动了手脚，也不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但他很清楚，超弦震荡刚进入临界反应时，如果从外部灌入足够的热量，就会抵消它原本带来的熵减趋势，同时将震荡传递到更高层的宇宙膜。

人类的肉身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但与意识相关的量子场会受到强烈干扰，其结果，就是人的意识有可能被抛向其他可能存在的平行宇宙。

至于具体会到哪里，虽然无法控制，但甄远峰曾读过渡边和商陆的量子场论文。量子场的表现与人类意识存在很强的绑定关系，那么他猜测，如果一个人在跃迁发生时，强烈地想要回到某个节点，意识就很有可能被引向那个节点所在的宇宙。

这并非时间逆转，也不是时光倒退。宇宙的展开从来不只沿着一条时间线，所谓时间，也不过是低维人类用来尝试理解宇宙而引入的概念。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甄远峰已经做好了来到一个陌生世界的觉悟。

他看到一面已经不再白净的墙壁，上面挂着荣誉榜和院内公告。公告中有各个研究室的研究进度，还有一些院内采访。

公告栏右下角有一篇非常不起眼的报道，上面写着：“商陆院士将M理论引入核物理研究，尝试打通两套场论，寻找改进磁约束核聚变的方法。”甄远峰瞬间警觉起来。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找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还是早上八点。

“甄院长，今天这么早啊。”周围陆续来上班的研究员纷纷过来和甄远峰打招呼。

但甄远峰不认识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只残留着一些似有似无的印象。他知道，那应该是这个宇宙的自己所拥有的记忆。“商陆的实验室在哪儿？”甄远峰没有回应他们的招呼，开口就问。

其中一名研究员愣了一下：“在第八实验楼……不过这么早，商院士肯定还没来。而且来了也要先开晨会，您不如先去办公室等。”

甄远峰一把揪住研究员的衣领：“带我去。”

无辜的研究员已经吓坏了。他应该也察觉到，今天的甄院长和平时不太一样，可奈何人家职位太高，又实在过于权威，只能乖乖带路。第八实验楼距离主楼很远，外墙明显经过防辐射加固。甄远峰皱了下眉，催促研究员加快脚步。

“主控室在这儿，值夜班的人应该是冯院士。”研究员小声提醒着，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姿态，“那个，院长啊，我还得去开会……”

甄远峰没再理他，直接推开了门。主控室里人不多，冯树才正趴在操作台上打瞌睡，另外还有两名陌生的研究员，分别盯着自己负责的屏幕。

门一推开，冯树才被吓得一个激灵。人还没完全醒过来，就扭头看向门口：“甄……甄院长？”

“终止实验。”甄远峰大步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反应堆内等离子体的运行轨迹，又迅速扫过热负荷、磁场强度和其他各项指标。

现在还来得及。

他伸手就要自行操作，刚准备按下紧急停机键，就被冯树才拦住了。

“我靠！院长！我知道您一直反对这个实验，但也用不着这样吧！我们马上就要出结果了，这个时候停机，那几百个亿就全打水漂了啊！”冯树才死死抱住甄远峰的手臂。

“不想死就放手！”甄远峰也懒得跟他解释，直接和冯树才推搡起来。

屋子里另外两个人都被惊呆了。虽然他们以前也见过科学家打架，但甄院长可是大家心目中最稳重的镇院之神，谁也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一改往日的沉稳，对着冯树才拳拳到肉。

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商陆打着哈欠走了进来。“早”字刚卡到嗓子眼里，他就直勾勾地盯住了甄远峰暴打冯树才的魔幻场景。

“商博！您快点儿让他们别再打了！”两个小年轻仿佛终于等来了救星，一左一右架起商陆，把人直接扔了过去。

“卧槽，真的在打架，我还以为是我没睡醒。”商陆象征性地朝地上扭打的两个人摆了摆手，用棒读的语气说，“别打了，别打了。”

“商陆，你模拟的强化磁场会让等离子体轨迹进入不可预测的失稳区。继续加速，局部热负荷会在短时间内突破冷却系统的承受极限。但是你们选用的冷却材料不是最耐受的，储备量也不够。再这样运行下去，反应堆会先被烧穿，然后爆炸。”甄远峰侧过头，瞪着这个世界的商陆。看到对方那副几乎与自己世界里毫无差别的样子之后，他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听完这番话，冯树才也不挣扎了：“你早这么跟我说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你只能跟商陆好好说话？”

商陆盯着甄远峰，沉默了几秒，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确实存在这种风险。暂停实验。”

“终止，是终止。”甄远峰强调道。

商陆走到操作台前，输入密码，启动紧急停机程序。等约束磁场开始降功率，等离子体也逐渐衰减下来，他才回过头，对甄远峰点了点头：“终止了。不过我们月底本来打算向上面汇报最终结果，现在只能交中间报告和检讨书。院长您也帮个忙吧，不然把我的头摘下来，都不够补这个窟窿。”

甄远峰松了口气，但他没想到，商陆做决定居然如此果断：“把白板推过来，我告诉你反应堆里正在发生什么。只要把这个现象整理成论文，自然会有人照单全收，不会介意实验没有得到原本想要的结果。”

商陆朝那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研究员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把白板推了过来。最开始，只有四个人在听甄远峰讲解。听到中途，他们意识到，这些内容足以推翻他们对现有物理学的一部分认知，于是又开始联系其他科室的人过来。到了最后，整个主控室都挤满了慕名前来听讲的人。

当甄远峰放下马克笔之后，看着白板上根据这场实验推导出来的超弦震荡公式，一时之间有些恍神。

所以在自己的世界里，多年前那次身体主控权被其他宇宙的意识夺走的经历，确实是因为商陆他们在这个宇宙中的实验碰巧引发了超弦震荡。而聚变装置本身又提供了大量热量，两种条件叠加在一起，最终使实验楼内的所有人都发生了意识跃迁。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不自觉地开始为甄远峰鼓掌，同时恭喜商陆通过这场实验，间接验证了超弦震荡公式。这一套组合拳，说不定真能搏一搏诺贝尔物理学奖。那样一来，中国物理学界必然名声大噪，上面的人自然也就不会在意实验中赔进去的那点儿钱了。

傍晚时分，甄远峰准备离开研究所。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但他通过翻阅手机，找到了一些人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打算去碰一碰运气。离开研究所的时候，他在正门看到了正在等他的商陆。

“上车吧，去哪儿我载你，算是回礼了。”商陆降下车窗，对甄远峰说道。

甄远峰看着那辆普通的电动SUV，心中再次感慨。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科研这条路的商陆，竟然过着如此平凡的生活。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相信我了？”在路上，甄远峰突然问。

商陆笑了一声：“院长的话能不听吗？再说了，万一我要是没听你的，最后真的发生事故，那薤白怎么办。”

甄远峰一惊：“你们还在一起？”

“卧槽，你什么意思啊。”商陆不高兴地骂了一句，“我就只是因为他说什么都不肯上管理岗，天天留在一线玩儿命，所以才跟他闹过几次脾气，又不是我们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

显然，商陆不明白甄远峰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甄远峰只是在震惊，原来这个世界里的商陆和薤白也相遇了。“他在一线？”

“对啊。这不，前阵子他还参加了逮捕行动，抓的就是咱研究院那个化学家。你忘了？”

“哦。”甄远峰推测，这个世界里的薤白恐怕是一名警察，然后笑了笑，“挺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那你呢？你跟你那个……前男友，还是没联系呢？”商陆问。

甄远峰肩膀一颤：“前男友？”

“甄院长，不是我说你，这才多长时间，你就把人忘了？上次你不还说，听说人家有了闺女，打算好歹去祝福一下吗？结果你去了吗？”

“闺女……”甄远峰低下头，掏出手机，看着屏保上那张自己与韩建涛的合影，“没去。”

“去看看吧，好歹也是那么多年的感情。既然你当初决定祝福，那就祝福到底。”商陆说着，把车停在了某个小区附近。

甄远峰看着眼前陌生的楼盘：“这里是……”

“你前任的婚房，我记得是二栋801。”商陆朝车外看了看。

“你怎么会知道？”

“大哥你没事儿吧，也不看看你让我带你来过多少回了。”

“之前来都是为了什么？”

商陆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谁知道你到底想来干什么，反正就是来了。”

甄远峰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现在的自己来到这里，又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到吧。

正这样想着，街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韩建涛拎着从附近超市买来的东西，正朝这边走来。

“巧了。”商陆脸上露出一丝坏笑，故意降下甄远峰那边的车窗，朝街上大声喊道，“韩处！韩处！这边儿！我，商陆啊！”

韩建涛脚步一顿，茫然地四处张望。看到路边停着的商陆的车之后，他快走了两步，笑着过去打招呼：“商陆啊，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

走近之后，看到甄远峰坐在副驾驶，韩建涛连话都没说完，语气便低沉了几分：“你也来了啊。有事吗？”

商陆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甄远峰，伸手帮他解开安全带，又推开车门，一脚把人踹了下去。“我还得回家给薤白做饭，先走不送！”

甄远峰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生平第一次觉得如此尴尬。韩建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注意到他的手掌刚才撑在地面上，擦破了一块，于是叹了口气，轻声问：“来我家坐坐吗？”

“你妻子不介意吗？”

“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韩建涛走在前面带路，“我们已经分居很久了。”

甄远峰一惊，跟在后面问：“为什么？”

韩建涛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回过头，自嘲似的笑着说：“因为我贱，怎么都忘不掉别人。对着合法的妻子硬不起来，就连生孩子都得靠体外受精。你满意了？”

“什么意思？”甄远峰越来越不解。

“装什么呢，不就是为了惩罚我吗？因为我瞒着你去相亲。现在又来装失忆？是又想教育我了吗？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是我活该。”韩建涛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抡起手里的塑料袋，朝甄远峰身上砸了过去。可袋子真的打到对方身上之后，他又立刻后悔了，索性把东西扔在地上，加快脚步离开。

甄远峰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下意识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他发现，韩建涛只是去买了一些啤酒和下酒菜。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很快便明白，为什么手机里完全没有自己与韩建涛的聊天记录，相册里却存满了韩建涛的照片。而最后一张照片的日期，停留在了两年前。

大概所谓的分手，是“自己”的错。

“建涛。”甄远峰追了上去，一路跟着对方进了家门。他原本以为韩建涛不会给自己留门，但他想错了。

韩建涛站在玄关，等门彻底关严之后，才问气喘吁吁的甄远峰：“说吧，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甄远峰将啤酒放好，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笑了出来：“听说你生了个闺女，想来看看。”

“何必呢。”

“嗯，但那是你的孩子。”甄远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能有一个……被社会认可的家庭，能够过普通的生活。至少从世俗的角度来看，那不是很幸福吗？”

韩建涛满脸难以置信地走近，用手指点着甄远峰的胸口：“真不愧是中科院的院长啊，居然已经自以为是到可以定义别人的幸福了。滚吧，我特么不想再看见你。”

“当初是我提的分手吗？”甄远峰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韩建涛气得脖子都红了，“你一夜之间搬走，换掉所有联系方式，还警告你们院里的警卫，让他们拦住我、赶走我。我为了找你要个说法，甚至还被拘留过，最后还是商陆把我保释出来的。呵，这么一想还真是，你从来没说过分手。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把我直接从你的人生里删除，对吧？我甚至都不配听你亲口说一句‘我们分手吧’。”

确实很像是自己会干出来的事。甄远峰无奈地闭上眼睛。想来，就算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又何尝不是这样。去北欧的事情，是他在韩建涛还住院的时候就单方面决定的。后来韩建涛寄来过很多封信，他一封都没有回复。哪怕到了最后关头，张航替韩建涛准备好了航班，甄远峰也没有接受对方的好意。

为什么呢？

甄远峰自己也不明白。

虽然不明白，但他似乎一直都在逃避。

和韩建涛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总是活得像个普普通通的人。正常地上下班，正常地吃一日三餐，正常地在黑夜入睡，在清晨醒来。心里没有强烈的波动，情绪也总是平静如水。但他竟然不会因此感到无聊，也不会想要去追求任何刺激。

那是与张航一起合作时完全不同的感觉，不同到令他感到害怕，仿佛这个行为正常、心理健康的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被消除的异类。

甄远峰不明白，但他知道，只有留在韩建涛身边的时候，自己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他不知道，即便与这个世界的韩建涛和解，又能对自己原本的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下意识地选择这里。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或许，这些才是真理。

甄远峰将痛苦到浑身颤抖的韩建涛搂进怀里，轻轻地、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后背，靠在他耳边，坚定地说：“我一定是因为爱你，才会来到这里。一定是想让其他世界里的你，也明白这一点。”

（九）

“薤白，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回到哪一刻？”

电话里，商陆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半点诀别的意味。所以即便被白光吞噬，薤白也没有慌张，更没有绝望，只是顺着这个问题陷入了片刻的思考。

思考还没有结果，他便发现周围的场景发生了巨大变化。刚刚还站在家中客厅里望着窗外空城的他，此时此刻居然来到了户外。空气中有春天的味道，他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脚下石砖和周围建筑的样式都在告诉他，这里不是东京。

薤白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几秒。手中攥着一把陌生的车钥匙，却又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意识到自己还可以控制这具身体，只是四肢发软，手脚正在不停地冒冷汗。

“蒲队？”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蒲薤白僵硬地转过头，在看到那个人之前，首先看见了大门上方悬挂着的国徽。

“蒲队，你没事儿吧？”

那个人是在喊自己吗？

可是，蒲队？蒲队是什么意思？

耳鸣毫无预兆地响起，头晕也一阵接着一阵。薤白猛然回忆起，几年前商陆进行量子场实验的时候，自己也曾受到影响，看到过其他宇宙中的记忆。

在那些宇宙里，自己似乎选择成为了一名警察。

那么，这里是……

他环视着停车场，从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辆车，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为什么想不起坐上这辆车以后的事情了？

他只记得，自己上车以后正准备给商陆回消息，紧接着便听到了一声几乎震碎耳膜的巨响。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蒲队，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医务室？”还在一遍遍询问薤白为什么突然发呆的部下，终于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薤白瞬间收起茫然失措的表情，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部下命令道：“联系特警排爆组，快。”

部下一脸懵逼，但服从性很高，很快就打电话摇人，同时招呼周围的人警戒起来。

薤白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他掏出手机，看到了自己和商陆最后发的那些消息——

“领导刚才临时用了我的车，我可能要晚点儿去接你。”

“不急，我和林叔可能还要聊很久。”

“领导已经回局里了。”

“我和林叔也出来了，一会儿见。”

光标在消息输入框里闪烁着。薤白思考了一会儿，给商陆发过去一条：“抱歉，突然又来了点工作。你先和林叔找个暖和的地方，千万别着凉。”

消息发出去以后，特警排爆组的人很快便全副武装地赶了过来。众人向薤白询问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薤白将车钥匙递给领队，然后指着那辆SUV说道：“那辆车上可能有炸弹，可能会是关上车门就引爆的那种，你们小心排查。”

局里很快拉起警戒线，各部门的人都出来查看情况，其中也包括刚刚临时借用了薤白那辆车的领导。

“车上有□□？”

薤白扭头一看，发现那人居然是郑文：“不知道，但是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