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稍稍缓和之后,闻居远盯着茶壶中上下起伏的茶叶,忽然说道:“红桂茶,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拉了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了前两个字。
“红取其色泽,而桂取其产地临桂,大俗既大雅。”他眉目清隽,冲她抬了下眉,“我猜我的骆老板没想着把这茶卖到很贵吧?”
骆秋摸了摸鼻子,不老实地看着他:“你觉得不值一个好价钱?”
“起码比不上现有的名茶。”他如实答道。
其实这茶的确在临桂很便宜,不然也不会做成酥油茶的原料,只不过就是压茶的工艺有些烦琐,就和月结纸一样,这点儿雇佣做工的费用要算入成本里面,自然茶叶的价格也会跟着上涨。
她还没想好定价,何况还有沈瀚那边的分成。
“就依你说的,不过里面还得再加一个字,红桂砖茶。”她吹开了茶壶里漂浮起来的茶叶,“刚才让老三拿过来的是砸下来的一点,你没见这茶原本和砖头块差不多。”
闻居远对她形容这茶的描述有点儿一言难尽,忽然手下的动作微滞。
她盯着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闻居远从很远很远的回忆中抽丝剥茧般地理出来一条线,他的眼神凝重深远,“这茶我好像以前见过,你让老三拿一整块过来。”
骆秋探出头叫齐老三赶紧再拿一块完整的茶饼过来,等她再缩回头的时候,才咦了一声,心道:老三不就是你的人,怎么还要让我吩咐?
齐老三很快拿来了一整块,这茶饼瞧着方方正正,四面压得匀实,可以瞧见里面交错的茶叶和茶茎。
闻居远仔细端详着,脑海里的记忆像是被一波波推上来的浪潮,逐渐变得清晰。
他确实见过这东西,而且还是在家中,伯父专门找了匣子好好保存着。
“你真见过?”骆秋在一旁开始忧心忡忡,她担心是自己孤陋寡闻,没留心市面上或许早就有过这种茶了。
闻居远点了点头,“见过是见过,不过是在家中,不是市面上买到的。”
伯父为何会藏着这茶?他不由联想到临桂的地理位置——和鲸州帮挨得近。
骆秋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市面上流通过而被拒绝的货就好。
闻居远想的却是另外一桩事,若是这茶有内情,那…沈瀚到底是不是个清白商人就有待商榷。
在非昨策马过来禀报搜寻逃跑的那一小批人踪迹时,他顺便吩咐让人查一查沈瀚的底细。
“公子,咱们的人沿着往西南的路追了两日,并没发现那一批人的踪迹。”
意料之中的事,闻居远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倒是骆秋不解:“他们不回去,难道是绕路去江夔?”
天际辽远,只在最远处挂着几朵白云,此刻他们的马队浩浩荡荡,像是与天都连在了一起。
闻居远笑了笑,“既然人家有意要和我们同行,咱们就送他们一程。”
非昨没明白他的意思,骆秋也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他们跟着咱们?”骆秋掀开帘子朝后面的队伍瞟了一眼,并看不到尽头。
“人和货都没回去,总不能凭空消失,何况他们还有任务在身。”闻居远修长的手指叩在窗棱上,意味深长地说,他大概猜出对方要押送的除了至关重要的火药还有什么了。
江夔的冬天总是湿冷湿冷的,像是有一层露水粘在身上。
海棠院的正屋里烧着炭盆,门前又垂了厚重的帘子,将外面的冷气都隔绝了,里面暖融融的。
陆知夏穿着袄子,立在里面早已经汗流浃背。
柴墉呼出酒气,眼睛像是锥子钉在他身上,“沈平章的人发现了藏粮地?”
陆知夏用袖子轻轻拭去两鬓间的汗珠,被上位者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咱们的人日夜不停的守在那儿,前两日发现有夜巡的痕迹,不确定是不是…沈总督的人。”
“你个蠢货,被沈平章玩得团团转!”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柴墉手边没趁手的东西,不然这时一定会砸在陆知夏的脑袋上,“我给你两日时间,把沈平章藏军粮的地方摸清楚了,否则我就要你的脑袋!”
陆知夏哆哆嗦嗦地应了,但又不确定地问道:“找到了是直接烧了?”
“废话,不然等着他的兵吃饱了把你的头割下来当夜壶?”柴墉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从闻居远金蝉脱壳之后,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
陆知夏还想再说什么,但见柴墉的脸就像从阎王殿里出来的厉鬼,他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等走到院门口,见也斛像个笔杆子戳在那儿,完全没有行礼的意思,不由地怒火中烧,他一个堂堂巡抚,竟连近卫都不放在眼里。
但他没敢有任何怨言,还是笑意吟吟地走过去,“也侍卫,我女儿在府上还好吧?”
他来了几次,都没见到陆茹歆,冯楚橙已经和他闹翻了回了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