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心波流传回足以令凌小小满意的回答时，他才回头正视凌寒，“我现在还不能送你回去，但是这一切事了之后，我会让你回去，你只能信我，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能用穿越器。我会离开这里，夏于留在这里，你得保证这间实验室的正常运转，未来五个月每次加减药水的量和时间，我都已经提前算好，”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记事本，看向枭龙，“你得派人，按照清单一丝不苟地加减。”

枭龙差点就顺势点头并且将记事本接了过来，所幸理智让他停留了一秒钟，让他想起来他真正的主人是谁。

而他真正的主人，也很反感凌小小的语气，“你听不懂人话吗？你们所有人，都在……”

凌小小的声音盖住了他，带着不耐烦，“你只能信我！我再说一遍，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带你回家！”

凌寒瞬间闭嘴。

可以不救余光明，凌小小和结巴也可以离开实验室，夏于甚至也可以去死，毕竟现在一个凌小小能对安奴的神志产生多大影响？

凌寒甚至坚信，凌小小早已经被取代，因为他熟悉的安奴根本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主导权下降。

但是凌寒，一个只想回家的迪普系人，却无论如何是无法忍受继续待在地球上的。

所以这才是凌小小自信的原因，他和凌小小，从一开始就不在天平的相同两端之上。

在凌小小的要求下，枭龙被指派留在了这间实验室，凌小小交给了他那个笔记本。

这些天里，他们都能看见他总是围绕着玻璃器皿拿着纸笔低头记录，这下终于知道了他在记些什么。

“之前你们调配的用量，更适合髓海这种粗放的脑组织，但人体还是太复杂了，”凌小小用手指着前方，夏于的脖子只长出了一半，另一边只有几根细细长长的骨头冒了出来，“所以得适当加减，如果身体的那一部分长得不协调了，必须立马停下。”

如此种种嘱咐，凌小小至少说了半个小时。

枭龙异常恭敬地跟在身后，他将每一处细节处均认真地记了下来，直到最后，凌小小快说完了，他才抬起头，难得磕巴地说了一句，“我，我手下有很多细致的人，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让我留下，我会让他们每天都守在这里。”

此时凌寒已经拂袖而去，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人。

凌小小仰头才能正视那张脸，单纯论长相，枭龙绝对算得上丑到极致，但他既强大又温和从容，应该没有人跟他接触之后，还只记得他的面容丑陋。

他也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凌小小心生不忍，“你是觉得，凌寒可能会跟我一起走，所以你不想留在这，只想跟随他？”

枭龙凄惨一笑，“跟随他……当然！等他回了家，我也再不可能见他了，所以，最后这段时间……求求你，”他甚至直接跪了下来，跪在凌小小的前面，“求求你！”

凌小小立马拉他起来，“不用。”

“不，”枭龙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他坚定地跪在原地，“我知道很少有人能够撼动你的决定，但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求求你！”

他不愿意起来，凭他的力气，也是凌小小怎么拉都拉不起来，不过凌小小转念一动，便在枭龙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承诺，“这不是你的最后一段时间，我答应你，如果凌寒能够回去，我会让他带上你。”

枭龙眼前一亮，但他下意识否认道，“不可能的，他视我为仆人，但迪普系和人类的世界不同……迪普系不需要仆人。”

“迪普系是个很简单的星球，确实不需要仆人，”想到许久不回的故乡，凌小小淡淡的声音里也多了份神往，“但迪普系人也需要爱，”他顺手摸过枭龙毛发粗硬的头顶，像摸个孩子，“他需要你，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他会带你走的，不用担心。”

“真的吗？”枭龙跪在地上，早已热泪盈眶。

“我保证。”

凌小小的声音足以安抚人心，枭龙第一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另一个在哭的人，是结巴。

凌小小这次不带他走，反而让他和枭龙一起留在这间冰冷的实验室里。

即使凌小小承诺了会给他一部能带动世界上所有游戏的手机、会给他充无数的钱、会给他自由玩手机的时间，但结巴还是依旧很悲伤。

“没有我，你怎，怎么上生死，死岛？”

“万，万一那个坏，坏阴人，又劈，劈你怎么办？”

“我，我不能留这，我还得救我的兄弟，兄弟姐妹们！”

“凌，凌寒怎么会愿意让你走呢？说不定他会，他会使坏……”

凌小小按住了他急躁的肩膀，耐心地一一回复，“那些人如果我遇见了，我一定会救，也不差这点时间了，你现在上去生死岛，也是送死。我是能够上生死岛的，穿越器有记忆功能。凌寒和我，其实是一种博弈，他确实有可能使坏，所以我把你留在这儿，你帮我看好夏于，好吗？”

“可是，可是……”

可是结巴磕磕巴巴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可是些什么。

凌小小笑着，静静地等待着所有磕巴的结束。

直到最后，结巴只能叹了口气，“好，好吧，你注意，注意安全。”

“好。”凌小小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身离开。

结巴注视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纯白色的铁门之后，他忽然意识道了一件事情——

凌小小，一眼都没有看夏于。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凌小小越过那个门槛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回去。

他不要去做什么救世主，也不要去理会查理.文特森究竟要捣鼓什么东西，更不想再去一遍生死岛，他只想留在这里，留在夏于的身边，等待着夏于那双既凶悍又漂亮的眼睛睁开。

但是那个想法，也不过短短一瞬间，凌小小叹了一口气，盯着自己的脚落下，他告诉自己，你该往前走了。

实验室位于西域的地底深处，沉默的看守一路放行，顺着幽长的地道一路往上，一直待在地下的凌小小终于见到了阳光。

西域特有的，炽热的太阳，烤在他的头顶。凌小小站在空旷的沙漠里，眯着眼，正思考自己的下一步应该先去哪里，他就看见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块东西——一块烂肉趴在沙子里，表面似乎已经被炽热的天气风干烤焦，露出一个个发白的小洞。

是髓海。

凌小小走了过去，他停在髓海的前方，拍了拍那块烂肉。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烂肉还在微微颤抖着，就像是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