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富冈一直觉得，不死川应该也没什么朋友。当然，并不是说他嗅到了什么“同类”的气息，只是一种纯粹的感觉。凌晨骤然收到不死川这则“现在要不要一起去吃面”的邀约，更是印证了富冈的猜想。正因为这样的处境富冈自己也时不时体会得到，因此他完全拒绝不起来。再说，这次要是拒绝了不死川，大概就不可能有下次了。

第二天早上还有课，他其实已经准备休息了，现下也只能赶紧从床上起身，穿戴齐整，给不死川发了一个言简意赅的“好”，附加一个自己常去的面馆地址链接。

这家面馆富冈很是熟悉，除了离富冈家比较近以外，还有个最大的好处是营业时间很晚，直到凌晨一点。街上其他店都早打烊了，就这家的招牌还亮着，格外好找。

面馆里唯一的师傅，也是老板鳞泷先生也与富冈相熟，见富冈进店主动打了个招呼，接着问道：“怎么这么晚？”富冈虽是熟客，但从来没有凌晨光顾的先例，也怪不得鳞泷好奇。

“朋友想吃个宵夜，我觉得这里比较合适，所以来叨扰了。”

“难得带朋友来，当然该好好招待。还是招牌荞麦？”

“对。等他也到了再煮吧。”

“没问题。 ”

富冈特意选了店门斜对角的位置坐下，这样不死川一进门，就能第一眼看到他。可他独自坐了很久，始终没见几个人影。虽然进来过一位陌生客人，也不是自己要等的那个。算算时间，从出门到现在也过了大半小时——不死川到底会从哪里来？富冈点开手机，并没有新消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死川其实从头到尾都没说“要来”。

发了个地址就跑出来了，也没问一句不死川人在哪里，是不是过于独断了。打那以后就再没有收到新的消息，不死川究竟是默认同意了，还是生气了，后悔了，不想再理会了呢？

一想到不死川可能临时变卦，富冈心里还是有点慌，正想再发消息问问情况，店门“啪咔啪咔”响起。他抬起头，看见那个身形高大的白发青年推门而入。

不死川居然真的来了，既没有后悔也没有爽约，富冈心下自然是高兴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死川慢悠悠走过来，在自己的对面落座。不死川坐下后没有说话，富冈也不确定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毕竟，深夜时分和朋友一起吃宵夜，对他来说这种体验实在陌生，两人一时之间相对无言，陷入了奇妙的沉默。

鳞泷虽然不明就里，但既然是富冈和富冈难得的朋友，再奇怪的情形也见怪不怪。既然客人到齐，他也顺势将荞麦面下了锅，浇上秘制酱汁鸭肉和鸡蛋，两三分钟后，两碗面就端到了桌上。

这时不死川才开口说道：“喂——我说你啊，也就一起吃个面，真的有那么高兴吗？”说完他也不正眼看富冈，手里抓过筷子，低头嗅了几口香味，吃起面来。

什么意思？富冈没听明白，他不由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所以刚才是笑了吗？可高兴的心情又确实是真的，这点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他回答道：“有。”

不死川听见这个字，筷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昏黄灯光下的错觉，富冈觉得不死川耳廓边有点红。

过了几秒，不死川抬起头来：“叫我出来，你自己不吃吗？”

富冈反应过来，赶紧拿起筷子：“我吃的。你放心。”

不死川哭笑不得：“啧，我放什么心。不是你请客？你吃不吃我才不操心。”

虽然还是一贯嫌弃的语气，却又不像往常那样，刺猬一般令人无从接近。富冈潜意识觉得，他跟现在的不死川，起码是可以好好地说上话了。而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不死川给自己包扎伤口的那晚。

当时因为自己是伤患，大概是被同情了。但现在只是寻常的夜晚，又是因为什么。如果说平时那个戒心极重，不容旁人接近的是不死川A君，那现在这个能好好说上话的不死川，这个平时藏起来了的不死川B君，是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呢。

富冈就这么在不死川的面前胡思乱想，筷子还拿在手上，不死川不知个中蹊跷，只觉得富冈的眼神莫名热忱，像是要探究些什么，却偏偏什么也不说，但被这样看着终究容易心浮气躁。

“喂，到底还吃不吃！”终究还是气急败坏起来。

不死川A又回来了——富冈腹诽道，也赶紧吃了起来。

成年男性吃个面本就花不了多少时间，才一会功夫，两碗面都见了底。富冈望着空空如也的两个碗，虽然没觉得要跟不死川深夜促膝长谈，但这也未免太快了。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富冈的失落，不死川说道：“我今晚吃过饭了的。不用再点。”

不过富冈觉得这可是吃多吃少的问题，毕竟，以两人的关系能一起吃宵夜，早就是了不起的进步了。于是富冈放下碗，端正坐姿，试探问道：“不死川，我们现在一起吃过荞麦面……是不是朋友了。”

这问话方式听得不死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跟富冈打交道真的不能用普通人的那套，开始还以为他只是不动声色的面瘫，其实比谁都莽得直来直往。

“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