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意料之中的反驳，却也没有让富冈泄气，毕竟富冈现在对眼前这个人，也算稍微明白一点了——那就是千万不要指望从不死川嘴里得到想要的答案。

不过这时富冈像是想到什么，于是将鳞泷招呼过来结了账，然后问道：“现在可以上楼吗？”

鳞泷了然地点头：“可以。前阵子修葺完了，现在没问题了。”

不死川不了解他们说的上楼具体是指什么，也没有兴趣了解。面也吃完了，按理该各走各路，可刚走出店门，富冈却喊住了他，手指向门店侧边：“不死川，要不要上楼看一看。”

不死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发现是一个老式的螺旋木梯通道。

不就是普通的逃生通道吗？再说，这栋楼不过两三层高，就算爬到顶，又能看到什么？不过虽然心中存疑，鬼使神差地，不死川没有拒绝。

他跟着富冈沿着螺旋木梯走上顶楼，才发现楼顶竟然另加盖了一处向外延伸的木制露台，面积也不大，除了一张细长木凳外，别无他物。

当然，真正令人意外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露台的朝向与视野。眼前的景致竟毫无遮挡，远处的高楼被甩在数里之外。这一带寸土寸金，竟能留出这样一片视野开阔的瞭望露台。站在这离天空仍远的角落，却能望见无边无际的夜空以及毫无遮挡的满月。

这天正值十五，白色的圆月高悬于顶，不死川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这样久久仰望夜空，是在什么时候，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尽管对他而言，欣赏风景本来就是奢侈的，无意义的。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拥有过那样的闲暇时光。

不死川站了一会，在长凳的一边坐了下来，这时他注意到富冈站在围栏前的身影，仿佛凝固了一般。似乎要打破这种凝固，不死川问道：“怎么发现这里的？”

过了一会，富冈摇头说道：“不是我，是我一位亲友。以前我们经常在这里赏月，等日出，有时会从深夜一直等到天明。“

“那现在呢？”

富冈走到木凳上的另一端坐下来，抬头望向夜空，过了半晌：“他不在了。”

不死川和富冈坐在长凳两端，隔开了一人多的距离，不死川觉得这时候就算说句“节哀”也无非徒增尴尬，于是换了个话题：“这地方……看着不错。”

“鳞泷师傅说，他的先代是有权势的官家，以前这附近都在家族的管辖范围里面，后来虽然没落了只留下了这栋家财，不过各户地契上都保留了当年的朝向限制，所以才会这么得天独厚。不过他认为美景不能私藏，所以也不用等他许可，想要赏月观日的时候，自己上来就可以了。”

“你自己来过？”兴许是气氛使然，不死川也难得心平气和地问道。

“来过。亲友离世之后，我申请了从原来的工作离职，一直躲在屋里。连着几天没有进食，感觉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就会死了，于是想在死前之再看一次日出，毕竟死了就看不到了。那晚我叫了车来到这里，像从前那样从半夜坐到了天明，看着太阳升起来。”

说到这里，富冈停了下来。不死川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过了一阵，富冈继续道：“原来，光是能看见新一天的太阳，就已经是这么幸福的事。之后我下楼，碰巧店里开门，师傅给了我一碗刚煮好荞麦面，于是我活了下来。”富冈的语气很平静，明明是自己的回忆，却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不死川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看来你记性不错。我记性不好，以前也跟人说过，不管谁死了，我应该都会忘得很快。”

“那……对方怎么回答？”

“呵，都说记性不好了，早忘了。”

“后来呢？”

“后来？”不死川冷笑一声，“没有什么后来。记不记得又有什么重要。死了就不会活过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这样残酷，这样不公平。

“重要。”富冈忽然低声说。

“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的人。”富冈问道。

不死川不明白富冈的意图，过了一会：“他叫粂野匡近，是以前的……同僚。”

富冈于是转身向他，认真地重复道：“重要，因为你还记得，所以我才能知道。”

不死川望着富冈的眼睛，最终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