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檐叠瓦,越往外房舍越矮,到边缘不过几间鸽笼大小的斗室,堪堪够寄身一隅。其中一户门前围满了乡民,各个伸长脖子,顺着漏光窗缝使劲往里面瞧。那惨烈哀嚎声不知何时停了,四下静得可怕,只有中间的庄稼汉魔怔了一样转圈,双手合十,边走边哆嗦念着: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安陵唯恐下去被扯住问东问西,便隐身掠过众人,直接捏个术遁进去。还未站稳,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狠狠一激灵。
“咳唔!”
屋里有张榻,榻上女子面色煞白,软绵绵浸在湿透的衣衫里,眼珠上翻,嘴唇微微启合发不出声响。崔荣也没好到哪里去,曲腿跪立,咬牙按住女子腹部源源不断输送灵气,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还有多久?”
“马上、马上!”
孟敬言急破了音,恨不能长出八只手,叮叮咣咣捣药乱成一团。眼看崔荣难以为继,安陵忙抓出几颗绛珠果,前者想也不想,就着她的手囫囵吞了。
“成了!给——”
孟敬言刚回头,崔荣一把夺过药汁给女子灌下,而后飞速掐诀,在她腹部画下一道道符咒。直至最后一笔落下,那女子终于发出低吟,脸颊浮起些许血色。三人皆长出一口气,崔荣更是摇摇晃晃起身,踉跄一步往后倒。
“哎,师兄!”
“无妨,只是腿软。”他靠上墙苦笑,“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多学几年。”
“今日幸亏师兄在,不然真是凶险。”孟敬言同样脸色很差,抹把冷汗,又勉强抽出笑容转向女孩,“你怎么来啦?”
“怕你们缺人手。”
“没事,有我和师兄在。”
“孩子呢?”
“……”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视线先后扫过某处。安陵沿他们的目光看去,发现角落里有一个沾血的布包,下意识朝那边走。
“别看了。”孟敬言叫住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当心做噩梦。”
安陵稍迟疑,仍上前掀开一角,嘴唇立刻抿成一条线:
“我带到山里埋了?”
“莫急,小师妹随我走。这边离不开人,你留下守一阵,我向师兄禀报完就回来,有变故给我传音。”
崔荣嘱咐得飞快,孟敬言应声,转身给榻上昏睡的女子掖被角。安陵不明原委,却见崔荣满面愁容、心事重重地将布包收入奇印,知道不是多嘴的时候,便安静跟上。
二人推门,众人见他们出来呼一下聚拢,庄稼汉更是冲在最前面跪倒。崔荣拉起他低声交代,他先是乍喜,随后笑容凝固,空落落地沉下去,而后擦着眼角强打精神道谢,说话间又要磕头。崔荣反手制止,催他速进屋照看夫人,拨开一众乡亲就往别院赶。
院落和去时一般无二,跪着满地的糟老头子,裴献之侍立,虞樵面无表情地端坐于门槛。崔荣上前耳语几句,虞樵皱眉,腿一折站起来,随手拍打几下衣袍:
“都起来吧,在外面候着。”
几名家主连忙谢恩,你推我拽,啊呦呦叫着互相搀扶。虞樵懒得等他们起身,使个眼色拔脚回房,三人识趣跟上。
“何事?”
“娩下的死胎有问题。”
虞樵皱眉示意他详说。
“寻常死胎,或是破水后难产憋闷而死,或是先天不足未成形便夭亡。可那胎儿长得很好,我和孟敬言也没耽搁,偏偏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像是……”崔荣迟疑一阵,咬咬牙才道,“像是枯萎了一样。”
“枯萎?”
“浑身干瘪,毫无血色。”
“他母亲呢?”
“亏损严重,险些没救过来,得熬过今晚再看。”
“你认为是何缘故?”
“不知。”崔荣面露惭色,“不瞒师兄,我对妇科一窍不通,不过耳濡目染下略沾皮毛,今晚能保住娘子已尽全力。那孩子我封存起来了,等他母亲好转,我想带去药阁验尸。”
安陵欲言又止,环顾一圈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虞樵却兀的横眉扫过来:
“你想问什么?”
“嗯?没、没有……”
“有事直言,又不会吃了你。”
难说。
安陵咕哝着,手一摊,滑出袖中预备多时的木盒。
“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崔荣接过去翻开盖,捏起一粒药丸嗅嗅,眼睛倏的睁大,然后是下一粒。逐一确认完,他欣喜报出一串名字,见她点头,忍不住连叫几个好。
“都是专门补气血的药,药性也温和,正适合体弱凡人……师妹怎么会有这些?”
说辞早就酝酿好了,她眼也不眨道:
“早几年生过大病,南枫仙君给配的药,当时没吃完。”
“仙君亲手调制的?这下算是有九成把握了。”
崔荣喜不自胜,转头打声招呼,乐呵呵捧起木盒便要去救人,被虞樵摁住肩膀拦下。
“别急,这家伙还有话说。”
这自然是指她。安陵一怔,直纳罕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嘴上倒半点没误事,捡了句最平地惊雷的砸下去:
“我见过‘枯萎’这种形容。”
众人齐刷刷投来目光。
“在哪儿?”
“一本关于蛊虫的书。”
“蛊?哪种?”
“很多种。”
萎靡、皱缩,外表完好但只剩一层枯皮,类似的记载在《三尸蛊蠹经》中随便翻两页就能见到。
虞家虽沦落到务农为生,但内无苛捐杂税,外无战乱之忧,且祖辈传下的农田水利修得很好,浑然一片富庶桃源乡。莫说庄稼汉和他夫人,连随便一位老者都红光满面,坞中一派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之相。
既然父母身强力壮,为何会孕育出骨瘦如柴的孩子?
先前瞟见死胎模样,安陵脑海中已晃过疑影,听崔荣道完困惑,某种猜想更呼之欲出。蚕食血肉、榨取精气,眼睁睁目睹生机流逝,那种感觉实在太过熟悉,除了蛊又能是什么?
可凡事无绝对,万一是毒药或者法咒?更何况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无凭无据又无对策,她几乎能想象到虞樵会以什么语气冷嘲热讽,没准两人话赶话又要争起来——
孰料他没有。不仅没有,还给了她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