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摸不着头脑,想不通他为何突然转性,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语毕,众人沉默,她飞快梭巡一圈,虞樵的目光却掠过她径直投向崔荣:
“你怎么看?”
“巫蛊术封禁上百年,应该早在仙界绝迹了才对。”
“外面或许没了,但这里是十八坞……”
他低声喃喃,来回踱几步,又问:
“有办法查吗?”
“得请南枫仙君验看。”
“怎么验?”
“以仙君之能,取几滴血即可。”
虞樵沉吟片刻后拍板:
“无论是蛊还是毒,想来不会仅有这一家受害。今晚先救人,明日采血,另辛苦崔师弟往药阁走一趟。其余人留在坞内,之后的事等查清再定夺。散会。”
崔荣、裴献之拱手告退,安陵混迹其中心不在焉作揖。待走至院门口,她咂摸下嘴,又捯着小碎步退回来:
“师兄也觉得那鹿崽子没撒谎?”
白天在鹿尊面前对峙,鹿少年曾提起有一阵浑身不舒坦,像被人下过毒。当时碍于立场之别她没深究,以为是少年欲脱罪才胡诌了几句,现在想来,莫非和死胎有关联?
虞樵冷脸拂袖,语气生硬:
“要做什么先向我禀报,再擅自行动,连这次的账和你一起算。”
安陵愣了愣,随即眼前一亮,强压笑意,合起掌恭恭敬敬拜别。
……
次日清早,崔荣带着好消息兴冲冲闯进门:那娘子不仅转危为安,还能下地走动了。随他而来的除了庄稼汉还有一对老夫妻,听口吻像娘家人,跪在院外声泪俱下,不当面叩谢就长跪不起。虞樵烦躁甩头,实在拗不过,便掀起一道雾腾腾的障眼法,捏着嗓子粗声粗气叫他们回去,往后多行善事广播福泽。
仙气缥缈,一片迷蒙中声音隆隆回响,三人如梦初醒,重重磕几个头。
打发完他们,虞樵又命虞氏家主滚进门听宣,省去前因后果不谈,只道今日要检视全族。虞秀岂敢追问半句?拘着手喏喏连声,待退出院落,立刻高喝亲信传达仙人钧令,门外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趁这空闲,崔荣排出十几个小玉瓶,拿自己左臂演示如何下针。
“这里有条青筋,肉眼看或许不显,须钳住上端……”
其他人还在比划位置,安陵捋起袖子啪的一扎,稍等半拍,一条血线涓涓滴下肘关节,惹来几道或讶然或狐疑的目光。她随手抹去血珠:
“以前生病时经常验,看多了也就学会了。”
于是理所应当接下了取血的活,虞樵从旁协助,崔荣切脉问诊,裴献之和孟敬言跟随左右记录医案。
不多时,虞秀带人回来复命。虞家上下百余户,共划作六批,不分男女老少,一律到庭前排队等候。五人各司其职,忙起来片刻不停连轴转,上工前还是初日高升,待送走最后一批乡民再抬头,已是斜阳半遮面,乌鸟穿林赴窠巢,薄暮千山远,树影昏暝入院墙。
虞家留下听差的是个壮年人,见诸事毕,忙赔笑请示是否用晚膳。几位辟谷的纷纷推辞,安陵舔舔嘴,小声询问厨下有什么,得到了一整个羊肩。她先端起肉告退,钻进自己房中,用刀一条条割下往嘴里塞。须臾,孟敬言嘿嘿笑着进门,不好意思地说这香味实在馋人忍不住了,也想讨一块尝尝。
两人狼吞虎咽,把那流汁的烂熟肥肉咽下去,一口鲜两口甜,到第三口第五口却逐渐油腻起来。孟敬言起身要煮茶,她摆手,取来捣好的茶末拌成膏,再拿起葫芦吨吨吨斟满。
“原本昨晚就想这么泡,被人一搅和也没顾上,今天正好拿来解腻了。”
“嘘,师兄还在隔壁。”
安陵满不在乎地翻个白眼,端碗和女郎碰一下,仰头便灌。
水足肉饱,酣畅淋漓。
月上中天,两人收拾完残局,你靠着我、我压着你,不知何时在依偎间沉沉睡去了。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什么湿滑之物从脸上爬过,到嘴角,继而是颈窝。脖子最为敏感,她皱眉蹭一蹭那处,想把扰人清梦的家伙赶跑,指尖划过肌肤,凉飕飕的,冷不丁触到一片黏腻。
?!
安陵一悚,腾地坐起来。
夜已深,屋内漆黑,看不清手上究竟是什么,她连忙翻找夜明珠凑近,入目是红艳艳的血。孟敬言也被吵醒,边打哈欠边问怎么了,揉着睡眼惺忪一瞥,顿时瞠目结舌。
“你、你脸上……”
脸?安陵不明所以往上探,摸到鼻翼,温热恰巧涌出。
天杀的!
她狼狈滚下榻。
院内有井,她捂着半张脸冲到井边,一手按压,一手掐诀取水准备冲洗。然而根本止不住,血滴滴答答,很快变成淅淅沥沥,再往后甚至分不清源头,只感觉口鼻内江河奔涌一泻千里。安陵扶着井大口喘气,心跳隆隆,依稀听见旁边人有在呼喊:
“……我去叫人。”
“别——”
刚发出一个音节,血沫没吐干净呛进气管,她立即咳得直不起腰。很快有人抵住她的背,一股磅礴力量强行从大穴灌注进来,裹挟紊乱的灵气游走,所过之处势如破竹,经脉里逐渐平复。
片刻后,濡湿感消退,她拿手背蹭蹭残余的血。
“给她擦擦。”
虞樵没好气地嘱咐。孟敬言适时递上一块沾水巾帕,安陵本想夺过自己来,又被一句“你自己看不见”堵住了嘴。
“多谢、唔,多谢师兄。”
“崔荣半个时辰前刚动身去药阁,现在追还来得及。”
“已经止住了,应该没问题。”
“你又背着我做过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发誓!不信你问师姊。”
“对,安陵始终和我在一起。”
青年一脸将信将疑,目光在她们之间不住地打量,转而问孟敬言:
“未见异常?”
“是,我们吃完饭便回房休息,连门都没出……”
仙子挠头回忆当时情形,抬手那一刻,安陵倏地嚷出声:
“等等,这里!”
借助夜明珠的光,她清楚看到对方腕部多出三道青紫淤痕——那是她刚才企图抢巾帕时攥过的地方。孟敬言顺着暗示低头亦是一愣,翻来覆去检查,手还压上去捏了捏。
“怪了,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记得。”
虞樵眉心拧作一团,告声“冒犯”,在痕迹附近轻轻一划。一道浅得像蹭破皮的伤口随即浮现,血珠争先恐后冒出来,一滴、两滴……直到染红了小半截手臂也没停。
“你们两个吃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