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

那个人还是跟着我，我没有管，只纯走路回去，这么晚路上早没有什么车了。回去我就睡了，简单脱掉衣服，重重躺到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东京塔的模样，它在我脑子里极其闪耀地发光。我突然有点想五条悟，想他紧紧抱着我，像抱小孩一样把我紧紧搂抱在怀里，我喜欢他带给我的那种超绝的成熟可靠感，他宽宽的肩，有力的臂膀，结实的肌肉，堪称纵容般接纳我的一切，我好想他像平常那样，像抱一个娃娃，八爪鱼般把我紧紧搂抱进他的怀里。

我半趴在床上，幻想他正紧紧拥着我。他现在就正紧紧拥着我。

第二天，我把他给我买的那些牛肉和海鲜拿出来化冻，很认真地给自己做了顿大餐。

没有特别大，但是那些肉被我蒸了，煮了，炒了，煎了，这是我这些天第一次正经吃饭，前些天绝食的那些疼痛早不在了，我再次吃肉吃到了撑，牛肉真的很美味，还有各种海鲜。事后那些碗盘我一点都不想动，把它们放进洗碗机我都不愿意，于是我在做与不做之间挣扎了几秒，最后决定放弃，让他们长毛去吧。

之后我喝了酒，这是我这么、这么多天，第一次接触酒精。

从当时意外怀孕，我就没有碰过一点酒，到后面受伤，到养伤，直至现在，这是我过了这么些天，第一次接触酒精。中间也不是没起过瘾过，但基本都是嘴瘾，跟五条悟打打嘴炮，我说我要喝酒！五条悟说不行，怎么着也得伤好吧，把身体先养好了，后来伤好了，真的又活蹦乱跳了，五条悟罕见露出一点笑，说去喝吧，准许你喝一点点。

我当时很开心，真的想打开喝一点来着，但最后竟然没有，我喝了口雪碧，然后很坏地扑过去，很坏地双臂搂住他脖子，很坏地把饮料往他嘴里渡。

五条悟改变了我什么？他改变我太多太多了。酒精竟也不是什么生命必需之物了，内心和精神已很充盈，不需要再借助外界什么东西来填补了。当然也不是完全不会碰，是疑似不再精神依赖了。我到现在才发现我这些改变，真是潜移默化，从前我跟五条悟说，和他在一起后，我有这些这些生活习惯改变了，有那些那些生活习惯改变了，原来我没注意到地方，早就有不少东西因他而改变，真是无声无息，爱竟然会这样影响一个人。

我打开了一瓶酒，那是五条悟去青森出差时，给我带来的苹果酒。

青森。

竟然过去这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给我带了四瓶，我一下喝了两瓶。

于是睡眠开始松散和颠倒，太阳和月亮交替出现，床是世界上最舒服最美妙的地方。常常睡觉灯都没关，半夜醒来，被灯照的有点不适，然后抬手关灯，继续睡去。被子也不认真盖，睡衣也不认真穿，反正家里没人，我爱祼睡，赤条条往床上一趴，多舒服啊。我对着镜子，看着我的锁骨，我的胸，我的腰，谁能想这副躯体上，竟然也会有过那么多疯狂的痕迹，到处都是恐怖的吻痕和青紫，还有五条悟发狠时恶意留下的咬痕，然后他拍照，把那些照片留进他的相册里。

……相册。

我的相册也是。有他各种各样这样那样对我的照片和视频，有我各种各样这样那样对他的视频。

我有点不敢回忆了，忍不住去床头，喝了好多口酒。

托酒的原因，我睡得很多，于是该醒时不醒，不该醒时醒。夜里我做了个梦，梦着梦着，我意识到我是在睡觉，是在做梦，于是不停对自己说不要醒，再继续睡，继续维持这个有意思的梦吧，然而我还是醒了，我注意到，身后正传来卧室门被打开的细微的咔哒声，那声音和梦里的动静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瞬间清醒了。

有人进来了。

我极迅速地重新闭上了眼，伪装成我还在睡觉，身体一动不动，哪里都不敢动。我上身还赤祼着，半趴在床上，整个后背祼露，被子被弄到一边。我几乎马上意识到是谁，那肯定是五条悟，他偷偷半夜来了。原来他……晚上竟然还过来？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还是先前就做过？我不知道。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肯定是第一次做，没想到第一次就被我察觉了。

应该……是五条悟吧。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还是一动不敢动。

他过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动静，要么他是个功夫极好的人，要么用无下限隔绝了自己和地板，所以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音。他没有动我，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太明显了，在我身后静静注视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我心里有点感到害怕，此刻无比庆幸，我是微微半趴在床上，不用赤祼祼地袒胸露乳躺在床上，面对他，将自己完全展示给他。但还是感到不自在，我的上半身完全没有任何遮挡的暴露在空气中，只能任他毫无遮掩地凝视我，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希望他不要绕到床的另一边，看到我赤祼的胸。虽然感觉他可能已经看见了，毕竟他那么高，视角那么大。

他很久都没有动静，整个卧室静悄悄的，安静到瘆人和可怕。

直到很久很久后，他终于有动作了。

他轻轻拽过被子，极轻，极轻地，盖到我身上。

他他这一动作，我一下梦回曾经无数个夜晚，他真的是个非常体贴和贴心的人。这种小事上，他永远都很细致，细致到恍然间，忽然发现，他早已不知不觉间，悄悄侵入你生活每一个角落了。他盖到一半，然后俯身，在我祼露的肩头极轻地印上一吻，接着是头，他吻了我头一下，然后将整个被子盖好。盖好后，还没有离去，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很久后，他伸手，轻轻捋了捋我的发丝，把落在我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开。

之后他才走了。他走后，极轻地关上了门。

我轻轻睁开眼，依然完全动不了。没法动。

他甚至把碗刷完再走了，我听见了一点动静，尽管他放低了声音，我还是听见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他走后我没敢动，他走了很久很久后，我还是没动。我还记得他给我盖被子的感觉，记得他在我肩上和头上印上的那个吻的感觉。那属于他的吻落在我身上，滚烫的，温热的，温柔的，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然后融化进我的身体里，和我融为一体。我忘不掉，也没有办法忘记，他太过分了，他不只是印到了我身上，还印到了我心里，不论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我更悲伤了。这让我这些天的坚持更化为了乌有。我本以为我能更轻易地告诉他我的决定了，这下全徒劳了。

我恨他，他为什么要是这样一个人。

我很痛苦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颓了两天后，我还是准备告诉他了。我给他发信息，说我要准备走了。

他的电话马上打过来了，我没接，我又给自己灌了点酒，我有些平静下来了。电话响了一遍之后没有再响，我知道，他一定是尽可能往这赶了，我猜我一定用不了多久就能看见他。果然，没多久后，他到了，我听见他快速按密码的声音，然后粗暴打开门，粗暴摔上。他没有换鞋。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换鞋。他那双昂贵的皮鞋踩到瓷砖上，然后是地板，他两眼猩红，眼罩早摘了，头发四散杂乱，眼睛死死瞪着我。

我手里攥着酒瓶，并没有喝。他隔着一定距离，直直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要准备走了？”他说。

“……就是字面上那意思，我打算走了。”

“在我们经历这么多后？在我们约定那么多后？”

“……”

我心里也同样剧痛，喘不上气，想再喝口酒，五条悟直接大步走过来，猛地一把把酒瓶抢走。

他头也不回，往后一摔，精美的玻璃瓶摔倒地上，发出重重一声破碎的巨响，瞬间四分五裂，玻璃飞溅，余下的酒液洒了满满一地。五条悟钳住我下巴，逼我抬头，逼我直视他，他的力度仿佛要将我下半张脸捏碎，我有点溢泪的眼睛不得不盯着他爬满红血丝的眼。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死死盯着我，仿佛濒临彻底失控，瞪着我的眼睛在颤抖，他整个人似乎都在颤抖。

我看着他，把我想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要走，我要离开。”

“……”

他钳着我下巴的手颤抖得更加严重，眼睛也一眨不眨，红血丝要侵占他整个蓝色的眼眸。

他猛地甩开了我，我狠狠往前扑了一下，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倾泻而下，右手也重重捂住脸。

“你还是不能接受我吗，”他不再强忍的声音传来，听了让人直觉心碎和想哭。“我把真相全都查出来摆在你面前，你还是不能原谅我，不能像从前那样什么都没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