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被飓风撕扯的残羽，猛地从那片血腥死寂的记忆深海中脱离，重重摔回现实。温迪的指尖仍在微微颤抖，视野被泪水模糊，祭坛的冰冷与绝望仿佛仍黏附在灵魂深处，挥之不去。他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将自身的情绪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共享记忆中剥离得更彻底，却只觉得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绵密的痛楚。

巴巴托斯冰凉的指尖还停留在他手腕上，那份属于另一个自己的、纯粹的担忧透过相触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温迪抬起朦胧的泪眼，对上那双清澈的翠眸——那里面映照出的，是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剧烈反应与不断滚落的泪珠所引起的惊惶。

“……诗人？”巴巴托斯的声音里是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慌乱的迟疑。他显然将温迪此刻剧烈的痛苦反应，归咎于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未经允诺便直接触及灵魂本源的权柄共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原本紧握着温迪的手，冰凉的指尖转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抚上温迪湿透的脸颊，试图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滚烫的泪水。

温迪的心像是被这份凉意灼伤，更深的酸楚翻涌而上。他侧过头，主动将自己滚烫的、犹带泪痕的脸颊轻轻贴上那只试图安抚他的、冰冷的手掌，仿佛这样便能汲取一丝虚幻的凉意来镇定焚烧灵魂的痛楚。

“……太粗暴了啊，小王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泪水依旧淌个不停，却努力让语调听起来轻松些，像是在开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所以……你得好好安慰我哦。”

他话语轻飘飘的，像是说笑，却浸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源自另一个灵魂深处的哀恸。

巴巴托斯跪坐在他面前，翠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他看穿了温迪笑容下的勉强与眼底深藏的、未曾散去的惊痛，也明白这笑语背后的安抚意图。于是那双清澈翠眸中的担忧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浓重。

他凝视着温迪，里面清晰地映照着对方强颜欢笑却泪流不止的模样，他用指尖轻柔地、一遍遍擦过诗人不断变得湿润的脸颊，好似想以此抚平那些汹涌的悲伤。在沉默了一瞬后，也终究是顺着对方递出的台阶，连嗓音都比平时更低柔几分，“……你想要我怎么做？”巴巴托斯轻声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与一种近乎内疚的认真。他不懂得如何应对温迪的眼泪，只觉得这些滚烫的液体灼得他指尖发痛，连带心口也泛起陌生的窒闷。

温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睁大被泪水迷蒙的双眼，深深地望进眼前这双清澈的、盛满关切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对自身曾经历的黑暗一无所知，依旧保持着一种被精心保护下来的、近乎剔透的本质。

强烈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温迪的心脏，他望着眼前这看似完好无损、却早已在无人知晓处碎裂过又被强行拼合的神子，那些被强行窥见的画面——冰冷的祭台、恶念的人类、飞溅的神血、彻底熄灭的眸光——再次冲击着他的理智，源自记忆深处的共情痛楚与此刻汹涌的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片刻后，温迪弯起泪眼，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张开了双臂。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尽管泪水依旧失控，“让我抱一抱你吧，小王子。”

巴巴托斯明显怔了一下。这个称呼带着过于亲昵的戏谑，在此时反而像一声沉重而温柔的叹息。若是平日，他或许会毫不犹豫拒绝，但现在……

看着诗人那不断滚落的泪珠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哀恸，以及哀恸深处那些他无法理解的巨大悲伤，巴巴托斯起不了任何拒绝或犹豫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