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丝毫迟疑,总是矜持自重的小王子几乎是顺从地、甚至堪称主动地微微向前倾身,任由温迪伸出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拥抱的瞬间,温迪的泪水落得更凶了。他的手臂彻底环抱住这具清瘦却蕴含着强大实力的身躯,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嗅着对方身上清冷的、带着千风与时序的气息,更用力地收紧了双臂,仿佛要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牢牢锁进怀里,又像是要透过这具冰冷的身躯,去温暖那个早已被冻结在一场大雪中的灵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抱中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那是巴巴托斯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接触的本能反应,但那僵硬很快便软化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巴巴托斯放松了身体,乖巧待在他的怀抱里,一动不动,就像真的相信了能用这样的方式驱散他的悲伤与痛苦。
温迪的心疼得无以复加,为那个记忆中被残忍凌虐、连死亡都被剥夺的神子,也为眼前这个失去过往、只剩下冰冷躯壳与本能恐惧、却依旧柔软的小王子。
此刻,诗人的哭泣无声却剧烈,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
而被紧紧抱住的巴巴托斯安静靠在温迪怀里,表现得异常乖巧温顺,甚至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对方能抱得更舒适些。他能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属于温迪泪水的滚烫温度,以及被竭力克制着却仍无法弯起压制的、细微的颤抖。诗人的眼泪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穿透衣料,渗入他冰冷的皮肤,一路灼烧到他空茫的心底。
巴巴托斯依旧不明白诗人为何如此悲伤,不明白为何一个拥抱会换来更加汹涌的泪水。这份沉默而汹涌的悲伤远超他的理解,让心底的无措悄然扩大,只能更小心地将那些无法言说、也不该言说的情感,一点点压回最深的地方,然后乖顺地任由抱着,试图用自己冰凉的体温去平息对方难以言喻的哀伤。
在超脱了时间、唯有纯粹风息流转的茧内,只有无声滑过的光尘,和吟游诗人压抑不住的细碎哽咽在回荡,如同破碎的诗篇,诉说着无人能懂的、跨越了时与空的悲恸。而被紧紧拥抱住的巴巴托斯,只是睁着那双澄澈却迷茫的眼睛,望着虚无的前方,感受着怀中从未有过的、属于另一个神明——另一个自己的、滚烫的战栗。
良久,温迪汹涌的情绪才平复,唯有眼尾还残留着湿润的红痕。他仍旧抱着巴巴托斯没有松手,像要借此确认怀中冰凉却真实的存在。风之茧内静谧依旧,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声细微可闻,一个逐渐平复,另一个却依旧带着些许无措的轻缓。
巴巴托斯安静地偎在温迪怀里,乖顺得不可思议。他能感觉到诗人胸腔深处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震颤,以及那份过于用力拥抱所带来的、几乎要将他融入骨血的力度。这种感觉过于陌生却并不令人抗拒,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感,仿佛漂泊流浪的蒲公英种子终于落到了可以安心发芽的土壤。他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温迪肩颈处的衣料,一个近乎本能的、寻求安慰的细微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与依赖。
良久,温迪终于缓缓松开了手臂。他垂下眼眸,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巴巴托斯微微仰起的脸。那张与他如镜面相映般一模一样的脸庞上带着未散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泪水灼痛后的茫然,依然纯净得仿佛是与“原初”的光辉交织的那缕不灭的清风,丝毫不见记忆中那片血腥与绝望的阴影。这极致的对比像一根尖刺,再次狠狠扎进温迪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凝视着巴巴托斯那双映着千风与时光却唯独映不出过往阴霾的清澈眼眸,温迪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另一段灵魂记忆中祭坛的冰冷与锈刃的钝痛。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风之茧内特有的、纯净却虚无的味道。
他终是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蒲公英的微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小王子,以后……别轻易用这种方式‘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