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一中,周六的最后一堂课,学校又进行了一次数学模考,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模考了。
随着高考越来越近,考试也越来越频繁。
虽然大家怨声载道,所剩无几的力气也已经被消磨殆尽,但是一想到考上好的大学,就能看见更大的世界,便一个个硬着头皮也振作了起来。
温羽琛从前桌手里拿到试卷,反常的没有像以往那样先看一眼背面的压轴题,直接拿起笔飞快地写着答案。
他的速度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以前做数学卷,他总要把每道题检查三遍,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交卷铃响了还要再算一遍。
但今天,他只用了半堂课就写完了,最后一题,潦草写了两行公式,便不再多看,起身交上了讲台。
全班一片哗然——清北预备生果然有实力,这么难的试卷竟然这么快就写完了!
数学老师接过答卷纸,扫了一眼最后一题,眉头皱起。
他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越过看向他:“不再想想?”
“不想了。”温羽琛垂着头回道,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
他转身回到座位,迅速收拾好书包,单肩背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身后传来同学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很快被老师的呵斥压下了。
温羽琛走出教室,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进他的衣襟里,他打了个哆嗦。
沉默片刻,他左转走向了走廊尽的洗手间。
物理老师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热情地关心道:“温羽琛,这么快就考完了?最近状态不错啊!我听班主任说,你三模总分过清北线了?”
温羽琛在他身边站着,低着头没有说话。
物理老师看了他一会儿,以为他不舒服,就拍了拍他的肩,让他赶紧进去。
他点了一下头,走进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背贴着门落下书包。
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只手机。
他上学的时候,一直是不允许带手机的,平时在家用,手机也必须要得到父母的允许。
这是他昨晚趁爸爸妈妈睡着了,从他们的床头柜里偷出来的。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点开屏幕,翻到通讯录,找到备注了「林医生」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嘟——嘟——”
响到第三声,电话被接起来。
“你好。”电话那头,林牧青的声音温和儒雅,透着上层社会的精英人士特有的松弛和高贵。
“林医生,我是温羽琛,纪司雪的同学。”他怕被突然闯进来的同学或老师听见,所以刻意压低了声音,也因此,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温少爷,您有什么事么?”林牧青淡淡地问道。
温羽琛沉默几秒,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说:“您那天跟我说的事,我已经想好了……”说到这里,他忽然哽住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林牧青安静地等了一会儿,问:“您的想法是?”
温羽琛深吸了一口气,说:“下周一,我就去找老师办退学手续。”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温羽琛攥了攥衣摆,又说:“但、但我有个条件。”
他有些不安地等着对面的回答。
“您说。”林牧青回道。
“我希望您能先借我一笔钱。爸爸的手术耽误了很多年,身体越来越差。我想让他赶紧把手术做了,能好过一点。”
他顿了顿,抹了一下眼角。
“我算过了,我们不用最好的药,所以只要两万块,加后续的复查,一共大概三万。我、我以后赚到了钱,一定还你!我可以写欠条,按银行利息算也行。”
所有的这些话,他从那天跟他分开之后,就一直在脑子想,所以说得又急又快,好像慢一秒,自己就会反悔。
林牧青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退学证明下来之后,你来找我,我把钱转给你。”稍顿,又加了一句,“你父亲的病,三万不可能够。我借你十万,帮你联系最好的医生。”
温羽琛听见这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应该拒绝的。
从小父母就告诉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分礼物都有标价。
可是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十万,他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林牧青没有等他回话,只最后说了一句:“温少爷,我们下周见。”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安静了,温羽琛却还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
手机微微发烫,贴着他的耳廓,把他的耳朵捂得热乎乎的。
过了好久,他才垂下手。
回想起自己刚刚与林牧青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他忽然觉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十八年蓄足的力气,就在这一刻全没了。
他慢慢弯下腰,在角落蹲下,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
他不知哭了多久。直到下课铃响了,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上厕所,洗手,聊着刚刚的考试,聊着理想的大学。
纷杂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才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推开隔间的门,低着头走了出去。
路过镜子,他看了一眼自己……憔悴得好像被抽去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