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y night,little sweet.(晚安,小宝贝。)”
在看不见的地方青年的目光却越过琴酒,投向窗外混浊着氤氲着光雾的夜色。
拉斯维加斯核心娱乐区的霓虹哪怕在住宅区也能凭借着余味在天际染上一点不真实的青红,像家族猎场高而深的草丛里猎物褪了色的血。
他想起Anderson对自己小游戏的的嘲讽,他的哥哥永远不懂,一刀毙命固然高效,但是已经确凿笼罩在牢笼里的猎物有义务为主人恶劣的癖好添点乐子。
琴酒在迷蒙的高热中挣扎。破碎的画面像浸了水的胶片:任务报告上冰冷的铅字、安全屋里独自缝合伤口时客观而冰冷的、狙击镜里目标炸开的如同坠落雨滴的血花……
然后是更近的、更柔软的碎片:晨光里沈温为他系领带时微翘的睫毛,晚餐桌上漂浮的浓汤蒸汽,还有此刻,覆盖在眼睑上那令人贪恋的、温热的手。
动荡的警戒与温暖的安定——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意识里撕扯。飓风中飘荡的理智察觉到并不和谐的某些疑虑,惹人厌烦的在遥远的高空发出尖锐警报,而灼烧的身体却遵循潜意识的诱惑沉溺在这片仿若无害的温柔里。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哝,试图掀开沉重的眼皮。
“嘘……”沈温的拇指抚过他滚烫的太阳穴,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端来了一杯温水,插着一根弯曲的吸管,体贴地送到他唇边。“喝点水吧。你流了好多汗。”
琴酒就着吸管啜饮了几口。温水润泽了干裂的喉咙,但那动作本身带来的依赖感让他心底某处猛地一缩。他勉强睁开眼,碧绿色的瞳孔因为高烧而有些涣散,却试图聚焦在沈温脸上。光影里,妻子昳丽的容颜依旧温柔关切,浅灰色的眼睛盛满担忧,毫无阴霾。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
“这可不叫没事。”沈温轻轻放下水杯,用浸满了热水和酒精的软巾擦拭他脖颈的汗,“烧还没退。明天我会请假在家照顾你。参政院的会议,我帮你打电话请假,就说突发流感,好不好?”
温和的、商量的语气,安排得妥帖周到。完全符合一个忧心丈夫的贤惠妻子角色。琴酒本该拒绝,他厌恶计划外的一切暴露的可能,更不习惯被人如此事无巨细地照料。但高烧抽走了他大部分力气,而沈温指尖的凉意太舒服,那担忧的眼神太具欺骗性。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闭上眼,几乎算是一种默许的投降。
沈温的笑意染上眼底。他俯身,在琴酒汗湿的额头又落下一个吻,很轻,如羽毛拂过。然后他哼起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古怪的摇篮曲,调子带着某种异国的、古老民间歌谣的韵味,也许是他曾经说到过的来自东方的母亲教会他的。歌声低柔暗哑,在昏暗的卧室里盘旋如同霎白雪地上空轻盈盘旋的鸟雀。
琴酒在这歌声里,意识再次滑向黑暗的深渊。最后的清明中,他模糊地想:这声音若有若无的韵律……有点熟悉,是在哪里听过呢?是任务简报里?某个边境小城的酒馆?还是……更危险的、与拉斯维加斯某些古老而顽固的家族相关的资料片断?
没等他想清,黑暗便彻底吞没了他。
沈温安抚的哼唱声并未停止,直到确认琴酒的呼吸重又变得变得悠长平稳。他才停下静静凝视着沉睡的男人。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温柔,而是一种混合了审视、玩味与某种近乎评判的专注。
他伸出手指,极缓地沿着琴酒高挺的鼻梁滑下,掠过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最后停在那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可怜的Gin,”他用气声喃喃,“漂亮的宝贝”。他的指尖感受着皮肤下紧绷的肌肉线条,“烧得糊涂了,连警惕心都烧软了。”他眼底不纯粹的温柔叫人感觉毛骨悚然,几乎像是母亲的慈爱了。
他再次看向扣着的通讯器。这次,他拿了起来,解锁屏幕,快速浏览过Andy新增的那二十几条愈发不耐烦的催促和对素未谋面的‘弟媳’充满恶意的尖刻分析。沈温垂下眼睫,打字回复,指尖轻盈:
「耐心点嘛我亲爱的哥哥。好戏才刚开幕。锅子的水温才刚刚好呢。」
点击发送。他将通讯器放回口袋,然后极其自然地俯下身,他的脸颊贴着琴酒汗湿的银发,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品尝某种醇酒。
亲吻像落花的经络跳动在流水上那样划过情人干涸的嘴唇。
窗外,霓虹渐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下来。卧室里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声,一道平稳混沌,一道则清醒而绵长,在暖香与血腥气交织的空气里,编织着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
网中的银发男人在梦中蹙了蹙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却又在身前柔软而散发香气的怀抱里,无意识地放松了紧握的拳,转而轻轻用力把人搂进被窝。
沈温在黑暗中睁着眼,浅灰色的瞳孔映着极淡的微光,如同等待晨雾散去的猎人,计算着猎物彻底放弃挣扎、将脖颈交付于他掌心的,那个最轻快愉悦的时刻,那个如同巧劲撬开香槟瓶盖的时刻,香味伴随着轻轻的噗的一声喷薄而出。
而埋在他怀里的琴酒,在昏沉与高热中,正一步步走向那个由温柔、疾病和无法言明的吸引共同构筑的陷阱中心。危险与安宁的边界,在这一夜,彻底模糊。
或许仁慈的猎手使得他还有选择的余地,但是只要真切的看见那双清凌凌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你就会知道。选择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暂且还有沉沦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