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马车上的薛淙心急如焚。
今日朝上石家突然反口咬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虽然今日武明帝没有明着说什么,可杜穆是他们吏部的人,且人又是薛家一手提拔上来的,不管御史怎么查,此事都跟他们薛家脱不了干系。
他在马车上不停地碎碎念,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面瞧上一眼。
薛谨合眸假寐,被他念得心烦,冷声道:“闭嘴。”
薛淙立即噤声,两只眼睛眨啊眨,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家大哥。
薛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杜穆不能留了。”
薛淙想都没想,当即道:“那我今晚就叫人去……”
他话还没说完,薛谨睁开眼,眼神冰冷地道:“你有几个脑袋?”
“嗯?”薛淙没反应过来。
“杜穆可以死,”薛谨道,“却不能死在我们手里。赈灾案大家心知肚明,御史台的人想要抽丝剥茧,那脏的可就是剥茧之人的手。水一浑,想要浑水摸鱼的人就藏不住了。眼下重要的不是杀人灭口,而是推谁出来定罪。”
薛淙眼珠子转了转,道:“明白了,借刀杀人。”
薛谨没有回这话了,又合上眼。
……
“周子晾。”
元鸿今执子,思衬片刻,道:“吉州人,武圣年间曾任工部右衡司主事,后经石彧引荐入御史台。现在已经是监察御史了,升得真快啊。”
“知遇之恩。”白鹤行盘腿坐在小几一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棋子,“难怪他这次孤注一掷,宁可冒着得罪六部的风险,也要上奏弹劾。”
“石家在这件事上,倒是有魄力。”元鸿今道,“派曾在工部任职的周子晾点火,接着又派本家石秋扇风,这下皇上就是想息事宁人都不行了。”
白鹤行沉默半响,皱眉道:“他们闹这一出项庄舞剑,其真正目的应不在工部或吏部。”
元鸿今落下一子,看着她垂眸沉思,道:“何以见得?”
“过于直白。”白鹤行沉吟道,“自石彧致仕后,六部中石家能活动的人越来越少,近些年几乎没有。武明六年赈灾六州,涉案人员上千,其中不乏身居高位之人。要挨个查下去,不是个办法,费时又费力,即使皇上给他们时间,六部也不是安坐待毙之辈。石秋参吏部杜穆,看似是对付薛家,实则又是不痛不痒的手段,伤筋动骨都犯不上,又怎么能让薛家元气大伤呢。所以……我猜测,杜穆实际上可能是石家的一枚暗棋。”
元鸿今盯了白鹤行半刻,忽然轻笑一声,“接着说。”
“暗棋,”白鹤行说着落下手中的棋子,“他若真是石家的人,那薛家才是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老师,杜穆是薛家一手提拔上来的,又在吏部任要职,审查期间随便透露一两件交给御史台,薛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暗棋么。”一个姿势坐久了,元鸿今动了动,换了一条腿在上面,“已经到了明面上的,还能被称之为暗棋吗?”
白鹤行恍然,看着指尖的白子,落子道:“是了,石秋具本弹劾,从他说出杜穆这个名字的时候,杜穆就已经是一枚废子了。薛谨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估计此时已经祸水东引了。卖官受贿案就是一坨污泥,只要出手就会沾一手腥。石家想把薛家当作这件事的擦手绢,既想用来擦手又想踩上一脚,好处全让他占了,可天底下哪来这么好的事。殊不知独坐钓鱼台的可不止他石家一家,事关重大,只要赈灾案没有结束,户部,工部,吏部,乃至礼部,都不会干等着人去弹劾。”
“不错,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元鸿今看她捡子,“石家看似是在针对吏部,实则瞄准的却是工部。”
“工部。”白鹤行落下一子,若有所思,“工部的话,那就是郑家了。”
说起郑家,白鹤行想起还在诏狱的郑泌安。
“他们想要郑泌安死!”
白鹤行随即不解地道:“可郑泌安不是已经入狱,证据确凿,他亦是必死之局,石家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元鸿今执子,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立在手中打量,她道:“这就要问石彧了。”
……
石儒连着好几日都只能睡两个时辰,每日都要喝数盏酽茶。实在是事情多,除去年前各部考教统核,还有这次两个大案都落在御史台,分身乏术之下他恨不能自己可以掰成两瓣使。
这日清晨,小厮过来通传,说老家主要见他。
石家上任家主就是已经致仕的御史大夫石彧。
已过耳顺之年的石彧满冠银丝,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与之眼神对上,给人无端生出一股战栗感来。他坐在太师椅中,就着烛光,看着手里关于饶州赈灾贪墨一案的文书。
石儒敛神立于下方,恭敬等着老家主开口。
过了许久,石彧突然道:“杜穆一双儿女安顿好了吗?”
杜穆是他十年前一手安插在吏部的人,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动,就是为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