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主安心,都安顿好了。”
管家端了茶上来,石儒赶紧接过。
石彧搁了文书,从他手中接过茶盏抿了口热茶,见管家要将门关上,他道:“开着吧。”
管家停下关门动作,行礼退下了。
冷风一吹,石彧觉得呼吸间都轻松了些,他道:“善若,这几日辛苦你了。”
石儒拱手道:“儿子分内之事,称不上辛苦。”
“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1】”石彧搁了茶盏,拿起搁在一旁的文书,温和地道,“要查清剩余五州,还需要些时日,郑家得到喘息,一定会趁此反扑。这几日你要留心身边的人,藏在暗处的人极有可能会趁这次机会出手。”
“是。”石儒顿了顿,又道,“薛谨昨夜出手了。”
穿堂风抚过烛火,人影在地上摇摇晃晃。
石彧无甚意外,将文书交给石儒,道:“他想把祸水引往何处?”
石儒接过文书,道:“户部。”
“借刀杀人么?”石彧手指在太师椅上敲着,“好心计,就是可惜了。”
石儒没有接这句话,他心知老家主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如今元安世家之中杨家式微,皆是因为当年杨燮急流勇退,釜底抽薪般将自家儿郎四散出去,仅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杨乾前往晋州老家。他知道武明帝不会让他留在晋州,毕竟人只有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果不其然,杨燮前脚才至晋州,武明帝后脚就派人将他们接回了元安。杨家也自此逐渐淡出世人眼中,可他们心底明清,杨家离开了元安又怎样,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杨家小辈争气,杨家重回元安就是迟早的事。
而薛家,面对相同的处境,却是完全相反的做法。
他们在新帝登基之初,就用最快的时间站稳脚跟,而后大肆招揽门生。鼎盛时期别说吏部,就是御史台他们也有伸手。薛家太过急功近利,像是一棵树苗,一夜之间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完全忘记了年轻气盛、等着一展抱负的新帝会怎么看他们。十几年的时间,薛家明面上还是那个薛家,可原本枝繁叶茂的枝叶被全部折了下来,看似粗壮的树干上只剩下几叶泛黄蜷缩的叶子和零星一点嫩叶。而一个人丁稀疏的家族,注定走不长远。
而薛谨就是薛家年轻一辈中唯一一个能主事的人。
他年纪轻轻就高居吏部尚书之位,除去薛家举全族之力托举之外,更抛不开他的能力和手段。石彧早年间曾在薛父寿宴间见过仅有十岁的薛谨,在同龄人都在极力表现,想让大人夸赞时,小小的薛谨就懂得了藏拙。
那时石彧就觉得此子不简单,来日成就必不输其父。事实证明石彧没有看错,正因为薛谨的藏拙,让他一路顺遂地,没有引起武明帝和任何一方势力的注意,成功通过春闱红袍加身,至此入仕。
薛谨以一己之力拉着整个薛家。嫡亲弟弟是个笨的,他就手把手地带;族中庶子心思各异,他就雷霆手段压下;遇到有才能的,就放在合适的位置打磨、提拔。薛谨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将吏部稳稳握在掌中,薛家也稳居元安世家之列。可即使是这样,子嗣凋零的薛家也如秋后落叶,正在走下坡路。
石彧可惜他,因为薛家注定要走向衰败。
一个注定要被踢出朝局的家族,这样的人才,若是生在他石家该多好。
可他偏偏姓薛。
石彧看向门外,几缕晨光从云霾间泄出,雪照云光。收回思绪,手撑着扶手作势要起来,他道:“可曾用过早膳?”
“未曾。”
石儒忙上前搀扶。
“正好,”石彧道,“你我也许久未曾一同用膳了,一起吧。”
石儒从小厮手里接过氅衣,替石彧披上,扶着人出去。外边已经天光大亮,院中小厮正在扫雪。
年纪大了,喜静,这些年石彧多是一个人用膳。难得老家主叫人同他一起用膳,石儒想起嫡子石秋,便道:“老家主,周子晾昨日说想亲去一趟饶州。”
“义阙行事沉稳,他说去饶州应是查到了什么。”石彧慢慢走着,道,“让他去吧,多派人手守着他,多事之秋,外面终归比不上元安。”
石儒应声。
“说起来,这次修恒的表现倒是有些出人意料。”石彧道,“去岁时,瞧着泯然众人,年长了一岁,人倒是沉稳了不少。他人如今可在府中?”
石儒回道:“今日休沐,应是在的。”
“那就唤他过来,”石彧停下来,看着廊檐下倒挂着的冰挂,他道,“一道用膳吧。”
“是。”
石儒看了身后的小厮一眼,后者会意,立刻去通传石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