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行沉吟片刻,她望着元鸿今,道:“可沈家一向谨慎,从不参与党争。”
“一个手握兵权的尚书家,”元鸿今点头道,“各方面行事都太过谨慎,在那位眼中可就是别有用心了。你以为不参与党争就能干干净净吗?在朝堂上,有时候不做,远比做更能表明立场。就像这次赐婚,什么都不做的沈家,明面上就是二皇子的人了。”
“二皇子,”白鹤行想了想,忽地警觉,“加上兵部助力,他的胜算可远超其余两位皇子。”
一个董家,一个户部,现在再加上兵部,二皇子简直是如虎添翼。
白鹤行忽然顿了顿,抬眸看向元鸿今,眼里写着困惑。
“你在想,为何皇上突然这么看重二皇子?”元鸿今重新提笔蘸墨,轻声道,“一直以来,三位皇子势均力敌,这次却要因为赐婚,打破其中平衡。按道理大皇子最像当今皇上,又是长子,立长立贤,皇上要立太子,也应该是立大皇子才对。可皇上迟迟不立太子,又有意促成这三足鼎立的局面,为的又是什么?”
白鹤行默了良久,直到窗边斜影挪至砚台边,她才道:“老师,赈灾案是大案,郑泌安一人吃不下。”
元鸿今搁笔,倒了杯冷茶推过去。
“所以才需要六部都掺和进去啊,”元鸿今道,“他一人吃不下,多些人总能吃下。武明九年衢州的案子就是掺和的人少了,最后不清不楚的结案。朝廷政令下到地方处处掣肘,官员豪绅沆瀣一气,贪字比命重。地方依仗元安,元安同样需要地方的支持,如今刀已经架在地方头上,他们清楚作为弃子的命运,又怎么会真的甘心,毕生心血最后都为他人做了嫁衣呢,且看谁更豁得出去了。”
一口冷茶下肚,冷气仿佛顺着四肢百骸漫延全身。
白鹤行道:“先是杜穆暴毙狱中,再是郑泌安自缢,薛谨下手很快,但快得又不太对劲。杜穆之死就是预警,看着郑泌安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但薛谨还是轻而易举地得手了,这点本身就不合理。”
不合理的地方,必然有人为干涉。元安世家心照不宣地报团取暖,背地里不管怎样,明面上都是一派祥和。郑泌安姓郑,这就注定不论他做了什么,别人都会算在郑家头上。
“郑泌安一死,”元鸿今道,“受益的可不止薛谨。”
白鹤行又抿了口冷茶,茶香淡了,却多了一丝回韵。
她垂眸看着杯中的圈圈涟漪,眸中漆黑,又轻又慢地道:“是啊,又不止一人。”
……
周子晾依靠在床头,神色满是疲惫,眼睛时不时地睁开朝门口望去一眼。病体初愈,因着心里记挂着事,这几日他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是能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苏津的声音传来。可他努力睁开眼朝门口看去,又是空无一人。
他就想这样靠着等苏津回来,却越等越昏,眼睛阖上不过数息,就这样睡着了。
“大人!”苏津声音中难掩喜色,“查到了。”
周子晾下意识睁开眼,朝门口看过去。他这会儿其实也不清醒,眼神都虚恍着没聚焦。乍一听见熟悉的声音,第一反应是自己又在梦中。还是苏津后面那声“查到了”让他清醒了些,待看见苏津才彻底清醒过来。
苏津见周子晾这幅沧桑的模样,心里陡然一酸。
两人年岁相差不过三载,可如今周子晾皓首苍颜,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之间差着辈分。
周子晾掀了被褥要起身,苏津忙上去扶着,扶人坐下时,顺手拿起叠在一旁的披袄给他披上。
屋子里烧了炉子,但饶州不比元安,这边是湿冷,寒气像极细的绵针,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去,即使烧着炉子依旧冷得人打颤。
周子晾吐息间都是燥热的气,忽然手握成拳,抵在唇前咳嗽起来。
苏津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给他,半响咳嗽声才停下。
“查到什么了?”说话时,周子晾胸口剧烈起伏,“这几日辛苦你了。”
“大人病中都在劳心,属下这点辛苦实在算不上什么。”苏津觉得茶水不太热了,提了茶壶到炉子上,道,“属下这几日挨个查了郑泌安昔日往来好友,其中一部分已经入狱,有些人远在他州,距离过远,查证还需些时日。尚在饶州的,已经一一排查过,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