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晾颔首。
苏津做事很细致,不然这次来饶州自己也不会带上他。
“鄱阳县县令吴蕤在名册上,多日前已被押往元安送审。”苏津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在周子晾对面坐下,接着道,“案子还未完结,朝廷没有遣新县令过来,如今鄱阳县事宜皆是由县丞柳梓负责处理。此人是武明十一年从泉州调任来的,泉州官道冗长,不好查证。只是据说因为吴蕤的私人癖好,柳梓与他除去工作之外,平素并无往来。”
周子晾接过折子看完,神情未变。他拢了拢披袄,声音沙哑地问:“吴蕤的妹妹在哪里?”
苏津笑了,这还是这么多天来,他露出的第一个放松的笑。
这几日他白日里要出去查探消息,晚上回来还要照顾病中的周子晾,昼夜不停的,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孤身奋战的时候不觉得,当下身边突然多出个能一针见血的人来,苏津觉得松口气的同时,心里也多了份支持他走下去的安心。
“团林乡。”苏津起身将热好的茶提回来,先给周子晾倒了一杯,“今年九月份嫁过去的,对方是个木匠,家中只有一个眼盲的老母亲。”
周子晾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道:“一个县令之妹,竟然嫁给一个木匠。这事是我疏忽了,这个吴蕤是最早一批被押送进元安的,我看过他的证词,当时竟也完全没觉出哪里不对,这才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大人切莫自责。”苏津道,“祸不及出嫁女。谁也没想到,吴蕤堂堂一个县令,会将嫡亲妹妹嫁给一个木匠。”
“是这个理,”周子晾叹了口气,“赈灾案太大,大到我们所有人都只能看到那些有品阶,有势力的‘大人’,从而忽略了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木匠。始予,我现在才惊觉,我们忽略的可能不止于此。”
苏津沉下心,道:“大人何出此言?”
“吴蕤不是杜穆,他一个地方官,外派这么多年,能出现的变故太多了。”周子晾喉咙发痒,掩唇咳了一阵,待平复了才接着道,“能布下这样大的局的人,所谋求的必定不小。樊举金蝉脱壳十年,这十年竟无一人发现他还活着,就连他到了元安也是广明县主偶然发现。一个人的吃穿住行虽小,但他会牵连到周围的人,一传十,十传百,这就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群人。这说明他背后的人在元安的势力极大,大到可以轻易掩盖一群人的存在。”
苏津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握紧,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抬眸与周子晾对视。
那一瞬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心底有同一个声音响起——皇子。
自古以来党争莫过于夺权,朝堂上喋喋不休的大臣们为自己,为族人,更是为其背后效忠的皇权。最后荣登九五的只有一位,有资格去争的却有三位,谁都想是自己效忠的那一个上位。
“十年前毕竟久远,”苏津压下慌乱,“年纪尚小,谋局不足以谋事,谁能调动各州人马而不被发现?”
这也是周子晾想不通的地方,他的视线又放在那本折子上,问苏津,“可派人去将团林乡?”
苏津道:“查到时就已派人去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一早就能见到人。”
“嗯,”周子晾凝神沉思片刻,“那个县丞柳梓与元安柳家可有干系?”
“是旁支。”苏津回答时瞧见搁在炉子旁的药罐,才发觉时辰不早了,劝道,“大人,您的病还未好全,不宜过度操劳,还是先用膳吧。”
周子晾不是没看见苏津脸上的疲意,心下触动,便道:“也罢,先用膳吧。”
苏津神色一松,起身对着周子晾揖礼,迈步出去。
客栈的伙计早早便候在楼下。苏津交代的活计轻松,就是每日帮忙跑腿订个饭食。这几日他每每这个时候都会候在这里,怕久了饭菜冷却影响贵人食欲,他特地扯了一块好料子围在外面,里面是几件洗得干净的旧衣服缝在一起,做了个保暖的物件。即使苏津不定时下来,他面上也始终带着笑,无他,实在是苏津给的多。他生怕这位贵人不满意自己,另寻了他人来,否则他得呕死去。
听见下楼的脚步声,伙计双手提着食盒忙不迭迎上去,哈腰道:“苏老爷安好。”
苏津前几日就看见了那个疑似保暖的东西,暗叹这小伙计做事妥帖,是个心思稳妥的。单手接过食盒,另一只手将备好的赏银丢过去,颔首致谢,提着食盒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