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节度使幕府。
大雨倾盆哗啦啦往下落,廊边摆放齐整的鲜花枝叶乱颤,林建军躺摇椅上闭目养神,雨声是天然的摇篮曲。
昏昏欲睡之际身上陡然一重,他慢慢睁开惺忪的眼,意识还没清醒,胳膊已经自然而然环住身上人的腰,按住脑袋把人抱在怀里,便听见几声委屈巴巴的轻哼。
林建军憋着笑调侃:“不是说和他有交情,怎么也被骂成霜打的茄子?”
册封他为河东节度使的敕旨,四月中旬才到晋阳城,此前虽入主晋阳城但名不正,少数县城不愿开城献降。
榆次县便是其一,却非其县令,而是县尉萧渊,天启十四年探花,昔日最有望拜相的翰林学士。
永定元年受秦扬造反牵连,萧渊的官身原是保不住的,临川长公主高昀出面力保,其被贬为榆次县录事,熬到前年终于凭借出色政绩和民间口碑升任从九品下县尉。
榆次县令欲献降臣服,萧渊不愿归降乱臣贼子,两人发生口角争执。
眼见顶头上司决心已定,萧渊趁上司不备命人绑了他,亲上城墙守城拒不开城。
郭守节奉命前去劝降,被萧渊骂得狗血喷头,称其乃数姓之家奴尔,气得郭守节两眼一黑下令攻城。
要不是他提前对郭守节说过有招揽萧渊之意,只怕萧渊活不到今天。
萧渊被绑送晋阳后,他优礼相待数次亲自劝说,皆被他冷脸詈骂,放言此生绝不与乱臣贼子为伍。
哪怕知晓他受天子册封,也只言道不同不相为谋,望他能早些放他离去。
午后女郎自告奋勇去劝,去前拍着胸脯说和他交情颇深,回来整个人都蔫蔫的。
“我记得他是儒雅君子,为什么这么会阴阳怪气?”裴静文挣扎坐起,掐着林建军脸颊咬牙切齿道,“我像谄媚权势的人吗?”
林建军轻啧道:“就这?”
裴静文噘着嘴道:“不是原话,原话好长一大段,拗口没记住,反正听着心梗。”
“来,我听听心还梗不?”林建军按她俯身偏头贴上胸口,心跳声穿透薄裳落入耳中,一本正经点点头道,“是得找个郎中好生治治。”
“那就有劳林郎中?”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藤床吱呀晃荡小半个时辰,余韵未平林建军伏在她身上,勾缠起濡湿的青丝回味,突然听得女郎开口:“打算什么时候进京勤王?”
“高兴的时候别说晦气事。”林建军支起胳膊抽身离去,两指使力拧住紧致颊肉,视线飘向紧闭的纱窗,“总要等这场大雨停了。”
裴静文拍开他的手,披上衣裳走到案边端起凉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茶壶打算回床榻再躺片刻,赤*条*条的胳膊从身后缠来,化作挣不脱的藤蔓,绑着她趴上高度适宜的桌案。
“方才张口便是胡话,我猜夫人心梗怕是没好全,还需郎中再治一治。”
这两番诊治下来天色渐暗,裴静文张着腿躺藤床上,不是她生性豪放不愿并拢,而是打开太久委实合不上,报复性扯过他睡的枕头遮挡。
林建军只穿了条绸裤,打着赤膊翻找火折子,暖黄烛火照出上身抓痕,纵横交错还冒着血珠子。
他扣上灯罩,坐回床榻边,抽出被她夹在两腿之间的软枕,翻了个面紧挨着她侧躺,手臂搭上薄肌分明的腰。
“静文,我有些近乡情怯。”
他已有十年未见长安,十年不曾亲至坟前看望兄嫂,他怕阿兄阿嫂怨他去得迟了,怨他这么多年不去看他们。
裴静文转身面对着他道:“十年生生死死总算走到今天,”捧起被自责郁色占据的脸,“阿兄阿嫂不会怪你。”
叩门声忽而响起,林建军披上外衫拉开紧闭房门,侍女垂首呈上密信,他边拆信封边返回寝室,借昏暗烛火看清寥寥数语。
“张望东张将军殁了,”他捏着信大马金刀坐床沿,“是被气死的。”
裴静文一个激灵坐起,两眼圆睁不可思议地重复:“张将军被气死?”
“三月份高晔命太子募兵,对外称募得兵员四五万,实际上只募得万余人左右,到后面索性直接强征,富户不愿入伍花钱买奴隶顶替。”林建军揉着太阳穴道,“奴隶怎会甘愿出力打仗?两月来潼关战事屡屡失利,张将军疑心遂派人去查,查出结果当夜气绝身亡,殁前连呼三声气数已尽。”
不是他,而是大魏。
一代英雄却是这样潦草的死法,裴静文听后唏嘘不已。
“潼关不日将破。”林建军取下楎架上的衣裳,边往身上套边叮嘱,“早些睡,今夜我大概不回来。”
裴静文扯过锦衾遮盖身体,翘着二郎腿慢悠悠道:“如果高晔早点诏令天下勤王,诸镇牙兵不至于还在赶路。”
“请神容易送神难。”林建军系上单挞尾革带,“武人在帝京动刀兵,往后很难再对皇权产生敬畏。”
裴静文轻声嘀咕:“说得像皇权值得敬畏似的。”
“生杀予夺翻云覆雨,即便不值也会逼世人觉得值。”林建军捞起她狠狠啃上一口,大步流星离开寝室,“何况早些下旨诸镇未必肯来。”
要是真盼着魏廷好,秦扬即便没被碾死在江南,也会在第一次兵临洛阳之前,惨死防朔藩镇之手。
秦扬能有如今势力,完全是诸镇放任纵容的结果,等着他和魏廷斗个两败俱伤,再以勤王之名入京,灭秦扬、控魏廷,各有各的盘算。
何谓气数已尽?这便是气数已尽。
狂风暴雨扫落枝上梧桐叶,透过灯罩的光亮照向光秃枝丫,映在庭院白墙透出几分诡谲,如今日这动荡的天下。
林建军抬起头,望向西南,好像拥有千里眼,看清潼关战局。
六月十九,潼关碧空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