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请留守潼关的元谦,跪地敬送御驾退守长安城。
御驾离去不到一个时辰,潼关便被烽火狼烟笼罩,裹挟着浓郁血腥气的风,盘旋空中久久无法散去。
元谦亲上城楼未曾披甲,宦官制式圆领绛纱袍异常显眼,爬上城墙的流民军向他奔去,他手中横刀沾满鲜血,而他身上也多出刻骨刀痕。
不够,还不够。
他该在潼关之战即将落幕时,立在高高的关墙上,立在由他斩杀的反贼尸堆上,慷慨激昂痛骂秦扬,痛骂无君无父的悖逆狂徒,然后刎颈自尽为魏朝殉节,书写堪称千古绝唱的收尾。
所以,他现在不能死。
元谦忽而暴起,不顾手下阻拦持盾冲到垛口,用布条绑死在右手的刀,一次次砍向往上爬的蝼蚁。
总不能被没根的比下去罢。
周遭的军士如此想着,原本因御驾离去而低迷的士气,忽而生出争强好胜的斗志。
黄昏斜阳,潼关守军险胜。
元谦踱步回到房间,对月饮下一杯杯剑南春,祭奠他进入倒计时的生命。
“元监军,将军有请。”
元谦步履不稳,由手下扶着,随传话牙兵慢行,惊觉越走越偏,正要开口斥问,突然冲出十来牙兵手起刀落,随他而来的手下身首异处。
不等他高声呼救,传话牙兵迅速挥拳攻他面门,攥住胳膊使劲一拧,狠踢向膝弯逼他双膝跪地。
嘴巴被腥臭抹布填满,熏得他登时酒醒。
他使出全身力气欲挣脱桎梏,不想下一刻手脚筋便被挑断,剧烈疼痛铺天盖地席卷全身,疼得他脸色涨红青筋暴突。
半蹲被捆成蚕蛹的元谦面前,传话牙兵轻蔑地啐他:“没根的东西还想效仿将军为国捐躯?做你娘的白日梦!”
翌日,潼关守将得知元谦消失,登时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昨天信誓旦旦与潼关共存亡,老子还真当他是个有骨气的,没想到竟趁天黑跑了,跑回家喝他娘的□□去罢!”
六月廿三,潼关失守,潼关守将力战不敌,壮烈殉国。
潼关沦陷的消息传到长安后,一匹骏马出通化门,迎着无数奔往长安避难的流民,向失陷之地撒蹄狂奔。
“驾——”
明亮月光照出遍地尸骸,贺赢咬牙强忍内心恐惧,在一具具暴露的尸体中翻找,他的手他的脸沾满血泥,身上蜀锦圆领袍亦失去光泽。
他很幸运,却又不那么幸运。
半个时辰后,他伏在一具身中数刀的尸体上,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敛儿!”
犹记三月深春太子募兵,敛儿与他饮酒作乐,称要报名入伍保护长安保护家乡,那时他只当他酒后胡言,却不想酒醒后他直奔募兵摊,留下自己的姓名。
——杜敛。
杜是“城南韦杜,去天五尺”的杜,敛取“君子如珩,不矜不伐”之意。
自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死后浑身赤*裸躺荒野中,连件蔽体的衣裳都没有。
贺赢脱下外袍内衫,小心翼翼抱起了无生息的挚友,先为他套上内衫,再帮他穿好圆领袍系上蹀躞带。
瞥见两条斑痕交杂的腿,他抓住一按皮肉便凹陷的脚踝,套进才脱下的绸裤。
然后,他梳拢散乱的发,摘下自己束发的冠给他戴上。
“你先将就将就,等回长安就有干净衣裳穿啦!”他故作轻松,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抱上马背,随后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揽抱住身前人策马离开。
先前畅通无阻的路被粗壮树干挡住,他下意识放慢速度,官道两旁立即冲出十来个散兵游勇,将他团团围住,个个眼睛冒贪婪绿光,紧盯那镶嵌宝石的金冠。
“滚开!”
贺赢挥舞马鞭,挡不住豺狼,跌下马背前,不忘当肉垫接住挚友,稍微磕碰就哭爹喊娘的衙内公子,强忍疼痛快速翻身,以身体为盾将好友护在身下。
利刃出鞘的声响刺破耳膜,他闭上眼迎接死亡的到来,却听见几声凄厉惨叫。
他试探性睁开眼,寻着阴影投来的方向看去,对上丑如夜叉的脸。
秦扬跨坐马背上,皱眉道:“贺未输?”
“秦扬!”贺赢自知难逃一死,握拳往前冲,还没冲到秦扬面前,就被他的亲兵扭着胳膊押跪地上,“都怪你,都怪你!不是你,敛儿怎么会死?”
视线掠过那具穿戴整齐的尸体,缓缓移向只着亵裤的贺赢,秦扬心下了然,淡淡道:“昔年未输待我贵贱无二,今夜我便放你一马。”
孤注一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贺赢不敢置信道:“你不杀我?”
“不杀你,走罢。”秦扬命人给他拿套常服,“带你朋友走得远远的,去河东、去凤翔都可以,别回长安。”
贺赢问道:“为什么?”
秦扬说道:“我不想杀你。”
“你想打进长安,做梦!”穿好衣服重新坐上马背,贺赢揽着杜敛,丢下这句话迅速打马离去。
望着贺赢仓惶离开的背影,秦扬摇头失笑,感慨道:“打进长安,可比考进长安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