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正房重新亮起灯火,府医肩挎药箱行色匆匆跑来。
周素清和张娆也前后脚赶到,雪白脖颈红色掐痕触目惊心,两人俱是惊骇地倒吸口凉气。
“那小子怎能这样对你?”周素清心疼得眼泪直流,拿过披帛轻轻绕颈上遮盖红痕,牵起裴静文的手便要拉她离开,“往后就跟着嫂子,我倒要看看他还想做什么!”
满眼激荡着触目惊心的红,裴静文犹踩朦胧云雾无知无觉,乖乖跟周素清身后朝外走,也跟着她停下脚步。
她抬头望过去,蜿蜒血水淌过肌肉紧绷的脸颊,沿着下巴往下染红寝衣,恰如绽放冰天雪地中的红梅。
她呼吸微窒,身体僵住。
周素清怔愣片刻倏然惊醒,连忙先松开裴静文,拽过拿帕子掩住额角的男人,强压他坐至正中宝座,吩咐追出次间的府医快些为他上药。
张娆也被吓了大跳,自打五月初开始闹起来,到现在也有四十多天,见血的场面还是头次碰到。
她下意识地想依偎乳母怀中,环视一圈惊觉乳母未跟来,略微思索搀扶着婶母坐下,挽住她臂膀心下稍安。
颈部淤痕只能等它慢慢消散,府医为主上包扎完躬身退下,侍女们收拾完黏土娃娃碎片也迅速离开是非之地。
周素清大概猜到刚才发生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各自冷静段时日,静娘暂时搬去和我住罢。”
裴静文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手指搅动绕圈轻轻点头。
哪知还没跨过门槛,她和周素清牵着的手就被一道力硬生生劈开,她落入炙热坚硬的怀抱,绷紧的胳膊牢牢锁铐她双臂。
她眼睁睁看着房门猛地闭合,漆红门闩快速滑进锁洞。
周素清急如热锅蚂蚁拍门大叫,厉声斥责他千万别犯浑,渐渐软了语气哄他快些开门,最后忽地腾起怒气,拽着张娆骂骂咧咧地离开。
“别劝他,就让他作死,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作到什么地步才肯……”
话至后面慢慢地听不真切,直到深夜彻底归复寂静,钢筋铁骨般的手臂这才缓缓松开。
裴静文抬眸睨了眼男人,径直走向平铺玉簟的宝座,胳膊肘抵着檀木扶手,单手撑头侧身坐下。
林建军抬脚靠过去,身形一矮坐至宝座前的脚踏上,上身向后靠倚着微斜的小腿。
裴静文先开口,音色像破锣,咬字不是很清晰,断断续续地说:“将近五十天,闹够了吗?”
林建军哑声道:“用星网。”
“再闹下去好看吗?”裴静文仍是艰难地说着话,“还能不能过?”
林建军烦躁道:“用星网!”
屋子里陷入长久沉默,清脆悦耳的女声打破寂静:“你怨我恨我都是我该承受的,我也曾以为自己能承受,当这天真正降临才发现是我高估自己。”
“我受不了你对我态度的转变,受不了我们之间如履薄冰气氛,我们曾经是那么相爱……”
林建军缓缓闭上眼睛,心脏仿佛挨刀劈斧凿般抽疼。
“所以我想出去散散心,去看看山水看看花草治愈自己,汲取大自然的能量充实心灵,再好好把你哄回来。”
“那人几时来晋阳、为何来晋阳,我当真半点不知情,过去骗你太多次,你不愿相信我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我又何尝想骗你,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编下去,惶惶不安生怕哪天被戳破。”
“可我不得不这样做,我怕你知道那件事后就不要我,我怕你不要我。三郎,我不想失去你,真的不想。”
林建军嗓音沙哑道:“明知那般行事会失去我,为何还要犯禁为之?”
他侧转身仰头看去,与她一般不觉间泪流满面,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我和他……”目光掠过额头刺目的白纱布,裴静文垂眸与他对视,水润瞳眸中皆倒映彼此容颜,“涪州之行后决心放下仇怨,待他无恨亦无爱,可我终究与他曾经亲密无间,无法真视他如生人刻意疏离。”
她身子往下滑坐他旁边,双手发颤捧起盘旋悲伤的脸,挺直上身小心翼翼靠近男人,眼睛里带着痛悔的怯意,嘶哑的声音宛如杜鹃哀啼。
“能过去吗?”
时间明明短暂却又格外漫长,终于男人捧起泪眼婆娑的脸。
额与额轻触,眼与眼相对,鼻尖贴着鼻尖,就连呼吸都纠缠不休,越缠越紧拧成打不开的结。
“此后你再无私隐。”
他提心吊胆等待,不想她答得干脆利落。
“好。”
他猛地搂她入怀,紧紧抱住,竟是不受控制地颤抖,失而复得,弥足珍贵。
她抬起胳膊慢慢环住他腰身,仿佛重新找回洞穴中丢失珍宝,贪婪深嗅绝世奇珍的气息,盼望时光永远停留。
这场闹剧总算平息,其他人也都知趣没凑上前碍眼,加之钟离桓和萧渊皆是可靠的,林建军安心休假养伤,与裴静文形影不离同进同出,重新体会燕尔新婚的快乐。
陈嘉颖被接回城中,这些天她被送去城外别庄小住,那个不速之客,他也看在她求情的面子上放回凤翔。
转眼两人伤好七七八八,再把公务推给旁人便不合适,想着明日总算能去神机坊,裴静文身心都变得轻松。
这些天两人感情固然好,但是几乎没一刻分离着实压抑,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喘不上气。
好在她有正经工作,可以借着上班时间放松身心,哪怕他会派人监视,也好过终日和他面对面。
翌日清晨,裴静文踢开锦衾,双臂划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脑袋杵林建军胸膛上,由着他帮自己穿上官服。
洗漱完吃过朝食,两人如从前般手牵手往前院走。
行至林建军处理政务的外书房,裴静文眉眼带笑挥手说再见,才走两步便被扯回去。
她笑捶他胸口:“做什么?”
外书房实为二进院落,进深两间的三开间正屋是林建军独属的办公室,秘书班子占用东厢房,西厢房则是待客区域,后院一排罩房算是休闲区,秘书幕僚可至此对弈品茗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