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攥住皓腕把人带进正屋。
正中齐腰高的宽大长案旁,多出张竖放的小书案,为此左边的圈椅都被挪走,只留下右边一列不对称摆着。
小书案左边堆文书,角落花瓶中荷花散发幽幽清香,右边摆文房四宝,中间前方摆满稀奇古怪小玩意,还有碟清爽翠玉豆糕。
“它怎么长脚跑到这里?”裴静文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身体僵直遥指她的小书案。
林建军扶着肩膀推她走,将她按坐铺着玄狐皮和玉簟的花梨木圈椅上,右手一抬遥指斜前方,笑问:“抬头就能看到我,你可欢喜?”
裴静文僵硬地扯起嘴角,口不对心道了句欢喜得想死,话锋一转说与神机坊相隔较远,办公不甚方便。
林建军愉悦道:“我腾出隔壁院子供研发组用,连通的门就在后罩房外。”
裴静文不死心地问:“这样会不会打扰你处理公务,要不还是像之前……”
“怎么会?”林建军看着她,眼睛里刻满不容置喙的坚定,“往后我们便真正同进同出。”
裴静文干笑两声,认命地摸过左手边文书翻看,大多是些采购申请单,还有些杂七杂八琐碎事。
不到半个时辰她全部批完,抱放至林建军书案上等他批款,边拍打发酸肩颈边朝外走。
林建军头也不抬地挥笔疾书,声线寡淡平稳道:“去哪儿?”
裴静文如实回答:“去隔壁院子看看研发进度。”
林建军语气倒是心平气和:“把人叫过来问是一样的,或者稍坐片刻吃些茶水点心,等我处理完手头这几本,陪你一起过去看看。”
裴静文连连摆手道:“叫过来怕打扰到你,”她半条腿跨过门槛,“我随便看一眼就回来陪你。”
“静文,你答应我的。”
威严而又不容拒绝的声音传来,悬空的半条腿终究还是收回去,裴静文坐回小书案后,面无表情吃着翠玉豆糕。
不多时钟离桓走进来,面不改色和林建军商议税收,又禀了几条要紧的人事调动,便拱手作揖退下。
接着萧渊也进来,看到浑身散发出怨念的裴静文,先是怔愣一瞬,旋即神色如常汇报河东要务,离去前多提一句杜云青,言他虽年少却是可塑之才。
林建军满意地点点头,撑着扶手起身走到裴静文身边,攥住细腕拉至嘴边,卷走半块豆糕,笑说现下可陪她走走。
裴静文笑得勉强回应。
时间一转便是七月,距她成日在他眼皮子底下近半月。
她感觉自己被关进很大却又很狭窄的透明监狱,那座监狱中只有她一个犯人,也只有他一个狱警。
但更多时候是她在看他,看他神情专注处理繁重公文,看他摔了公文训斥下属,可是只要她稍微动一下,他迫人的视线立即射向她。
他眼睛没看她,心却一直看着她,她不得半点自在。
单是这样也就罢了。
有些天夜里醒来小解,她睁开眼睛便能撞上深沉眼眸,借着透过纱幔的昏暗壁灯,痴迷地在她面上反复流连。
那双眼珠子深幽难辨,暗藏着数不尽汹涌情绪,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当看到她睁眼又很快收敛,堆满笑意举灯为她照明。
他病了,他真的病了。
她不理解她已敞开所有隐私,为什么他却病得越来越严重?
她精神宛如紧绷的琴弦,每夜蜷缩在他怀中难眠,眼圈周围青黑加剧,惴惴不安地度过一日又一日,整个人肉眼可见消瘦下去。
林建军又惊又怒,命府医开补药为她调养身子,绝口不提予她喘息空闲。
七月十五中元节,林望舒等人回晋阳祭奠林尔玉和秋棠依,皆被裴静文精神萎靡模样吓到。
奈何林建军寸步不离跟着,林望舒只好选择星网投送。
林望舒才发过去一个句号,便收到裴静文数百字的哀求。
[姐,亲姐,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他天天晚上跟鬼一样盯着我看,眼珠子冒红光,手还放我脖子上,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我好怕哪天在睡梦中被他掐死。]
……
[姐,他病了,他犯精神病了,我不是医生,我治不好他。姐你想办法帮我逃走罢,我不要和他在一起了。这段感情已经走进死胡同,我和他再这样下去是一种折磨,折磨他也折磨我。]
横平竖直的文字浮现眼前,林望舒能想象出她写这段话时,面容是何等的平静,内心又是何等的歇斯底里。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原还想奚落她“爽的时候不找我,现在碰到麻烦倒知道来求我”,到底没投送出去。
[秋税收完他要剑指成德,你暂且耐心等上两三个月,我想办法让他放弃带你随军。]
[还要那么久,能不能提前?]
[早跟你说趁他不显早点坦白,非得等他大权在握,他现在不只是我便宜弟弟,耀夏光华的叔父,他还是主上是梁王,是兵强马壮的河东节度使!]
[好,我知道了,三个月就三个月,我等。]
“静文,你在想什么?”不知何时林建军放下手中书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笑,指尖有意无意描过她右侧发顶。
——那是芯片所在位置。
裴静文扯起嘴角,虚浮道:“我在想叶十方为什么要揭榜,如果他不接那个榜,徐瑶和闹闹也不会被卷进政治漩涡。”
指尖缓缓下移轻抚飞眨的眼睫,林建军眺望无边无际的黑夜。
“人往高处走,自然之理。”
翌日黎明,林望舒离开晋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