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文是个惜命的。
她既已知晓土法落胎的厉害,林建军不担心她再像那日决绝撞桌,只需将她和林望舒隔开,拖足月份直到生产那日。
他并非执着子嗣之人,也不觉得被遗弃的血脉有必须传承下去的理由,但是它在这关头到来,意味着命运推动他们重新开始。
待她生下他们的孩儿,便是新的起点新的开始,他会向她负荆请罪,做小伏低任打任骂求得原谅,守着她与孩儿好好过日子。
偌大尘世终有他一盏灯火。
他会为她们撑起一片天,他要她们在这世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纵情恣意,尊贵无双。
转眼便是大军开拔的吉日,林望舒特意又等两日才回晋阳,惊闻裴静文随军而行的噩耗。
“不是,她不是怀孕了吗?”林望舒眼珠子都要瞪掉出来,“就没人拦着他?”
张娆苦恼答话:“周婶婶、赵婶婶和陈姨母都劝过,小姑与决云儿也几番相劝,余世叔为此同叔父大打出手,蓉蓉姐也厉声责骂叔父,叔父他仍是选择一意孤行。”
林望舒咬牙切齿道:“那杀千刀的肯定是在防我。”
张娆闻言默默垂下头。
林望舒深吸舒缓情绪,平复计划有变的烦躁:“安安和陈娘子在何处?”
“随军陪小婶婶。”
辞别张娆,林望舒痛苦扶额。
早知道她当初该再多上两分心,仔细想个万全之策,而非偷懒套用她哄骗苏勉的法子。
或者和盘托出计划,就算她演技差不能完全骗过他,即使是半信半疑,那也能勉强按照计划进行。
现在那对怨侣皆深信不疑,一个铁了心想拿掉腹中孩子,一个费尽心思要保孩子性命,和原定计划相去甚远。
这破事她是半点不想再管。
可等激素回归正常真相大白,届时怕是要山崩地裂罢,还是早点还完这段孽债为宜。
难搞。
井陉乃太行八陉之一,连接河东与河北的要道,西出固关可达太原府,东出井陉关便是成德治所镇州。
大军跋涉半月于娘子关休整,整日憋在犊车中的裴静文,得以登上城楼呼吸新鲜空气。
娘子关原名苇泽关,昔年魏高祖举义兵之后,其女高娘子率军驻防于此。
为纪念这位女中豪杰,当地百姓遂改称此关为娘子关,原名随时间流逝鲜少被人提起。
“魏高祖也太小气,鼓吹下葬算狗脚殊荣,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林耀夏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猎猎狂风吹起罩袍飘扬,“他若真疼爱高娘子,构厦长安后怎的不封她为王?”
赵应安莞尔道:“前无古人,想不到也正常。”
林瑛摇头道:“天汉尚有女侯,难道魏朝就不能出一位女王?”
林耀夏轻嗤道:“不愿罢了。”
阿耶平反昭雪后追封寿阳王,由阿兄承袭寿阳王爵,而她只被册封为乐平县主,明明她身上军功不输阿兄。
就像那位华阴长公主,自幼盛宠殊荣权势滔天,若为男儿身只怕早被立为太子,哪里还有新帝什么事。
可惜她偏偏是女子,天启帝欲封她为王受百官阻挠,即便将她捧成位比亲王的公主,那也终究只是位比亲王。
倒不如那位女皇陛下,以太后之尊登基称帝君临天下。
赵应安轻戳她脑门打趣道:“小心叫张先生听到这些话,他又训斥你飞扬跋扈为人轻狂。”
林光华来迟只听到后半句,兴致勃勃追问谁飞扬跋扈,赵应安朝着林耀夏的方向努努嘴。
他手揣袖中戏谑道:“扁担花哪天不飞扬跋扈,那她就不是扁担花。”
林耀夏转身就是一拳,视线径直掠过兄长同李枫打招呼,接着移向单手叉腰的连异,微微颔首便当见过。
有兄妹俩你来我往拌嘴,城楼上登时热闹起来,素日不爱笑的陈嘉颖,都被逗得眉眼弯弯心情愉悦。
裴静文抚着微微刺痛的小腹,隐隐约约猜到什么,眉心微微蹙起,周遭的喧嚣好像与她无关。
“身体哪里不舒服?”陈嘉颖止了笑关切询问,其他人也都看过来。
裴静文沉默地摇头。
赵应安无奈地叹了声:“你怀着孕身体弱不宜吹风,我先扶你回去罢。”
“我想一个人走走。”裴静文心乱如麻只想静静,再三拒绝好意独自离开。
赵应安和陈嘉颖不放心,不远不近跟她身后,城楼上除开执勤兵卒,便是几位风华正茂的青年将军。
林耀夏转回头望关外,视线正好与林光华在空中交汇,没错过他一闪而过的忧虑。
她也是忧虑的,但好过他。
亲眼目睹裴静文走进中军大帐,赵应安和陈嘉颖稍稍安心,结伴返回旁边小帐子。
裴静文蜷缩行军床上,捂住针扎般刺痛的小腹,不会认为这是将要小产的前兆。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
她不该怀疑避孕剂的功效,是那支药剂推迟她的经期,制造出怀孕的假象。
望舒没和她提前通气,或许是怕她演技浮夸骗不过林三。
现在她月经要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
如果她想,完全可以把这次月经假装成小产,连原因都不用细想,身体弱受不住连日随军赶路。
可这对他太过残忍。
她和他这么多年感情,即使数月来消磨掉不少情分,她甚至想离开他,但毫无疑问她依旧爱着他。
她情愿他空欢喜一场,恨她,也不想他背负杀子的愧疚。
胡思乱想间沉重脚步声逼近,她抬头看向行色匆匆的男人。
“静文,我要去趟代州。”林建军坐榻边轻抚削瘦脸颊,“尔尔坠马摔到脑袋昏迷不醒,我需赶去稳住局势。”
裴静文惊坐起瞠目道:“好端端尔尔怎会坠马,是不是有人要加害他?你快点去,晚了我怕尔尔有危险。”
林建军定定地看着她道:“不要趁我离开做傻事好吗?”他握住她的手拉至唇边,“安心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当真想与你有个孩儿,给我个圆满给我个家,求你。”
裴静文别开脸不看他,沉默半晌终是缓缓点头,目送他抓起马鞭离去,不多时陈嘉颖进到帐中陪她。
[这是个机会。]
[我知道。]
[你还想走吗?]
[覆水难收。]
[我想跟你走。]
[跟着我大概会很苦很苦,留下来他不会为难你。]
[静静,你是我的港湾。]
[其实我也怕孤单。]
林建军调来裴策保护裴静文,领一队精兵星夜疾驰赶往代州,赵应安养尊处优多年受不得累,好几次差点跌下马背,思及嵇浪又很快稳住身形。
一路紧赶慢赶,翌日午时前林建军赶到代州,命秋四去城外军寨调兵,他则率亲兵策马入城,迅速接管雁门节度使幕府。
赵应安跌跌撞撞奔向内院,扑跪榻前伏昏睡的恋人身上,眼泪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落下。
林建军在前堂审讯当日情况,各式各样说辞闯入耳中,逐渐叫他拼凑出事情真相,面上布满瘆人寒霜。
他踩着落日余晖走进内院,温声细语请赵应安先让开,一把扯住嵇浪拖他下榻。